“冷月”冷冷道，“木道友，你在胡说些什么？小女子不就站在这里。”
声音依旧平稳，面上的冷意却比方才更浓了一分。微微抬起下巴，目光从李垂云脸上扫过，像是在看一个不识好歹的人。
李垂云冷笑一声，“虽然我现在还不敢确认你是那人，不过，我很确定，你绝对不会是冷月道友。”
他的声音不高，却极稳。目光没有半分闪避，直直地迎着对方那双冷下来的眼睛。广场上的夜风从他身侧掠过，吹动他衣袍下摆，也吹动对面那人月白衣衫的一角，两人的目光都没有半分偏移。
闻言，“冷月”却似乎平静下来。脸上的冷意缓缓收了回去，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朝着四周已然变得鬼气森森的大阵抬了抬手，动作从容且随意，像是在展示一件亲手布置的杰作。“就凭这阵法的变化么？就让你看出来了端倪？”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一种想要弄清楚自己到底哪里露了破绽的试探。那双眼睛落在李垂云脸上，目光里有一种被勾起了兴趣之后的好奇。似乎并不恼怒于被看穿这件事本身，反而对“怎么被看穿的”这个过程更感兴趣。
李垂云摇了摇头，“从一开始，我就看出来了你的不对之处。现在么——”
不待李垂云说完，对面的“冷月”却是一抬手，制止了他。“从一开始就看出了我的不对？不知道木道友可否为小女子解一下惑呢？在下可是着实好奇得紧。”
她说着，又微微歪了歪头，像是习惯使然。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若是道友说的能入小女子的心，小女子倒也不介意答应道友一个条件呢。”
她的声音在说到“一个条件”时微微压低了一分，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诱惑。
如此，李垂云点了点头，“还记得我们在坊市之中相遇么？是你先叫的我。”
“冷月”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只是下巴微微动了一下，“难道，仅凭我叫你，你就看出了不对？”
李垂云摇了摇头，“自然不是。冷月道友虽然性子较为冷淡，但还不至于叫一声就能让我觉得异常。”
“那是——？”“冷月”似乎很感兴趣地问道。连身子都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了一分，那对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层，像是被勾住了心神。
“你说，为了报答我的救命之恩，所以要送我混元石。”李垂云道。
“冷月”道，“如此这般，难道有什么奇怪的么？莫非是混元石太过贵重了？”
李垂云摇了摇头，“很简单，冷月道友对我的救命之恩，当时就已经还了，哪里还会等到如今，再来这所谓的报恩一说。”
他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着，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多少笃定，倒更像是在把一件早已被他自己确认过的事重新摆出来，让对方自己去看。
闻言，“冷月”无奈地笑了笑。从嘴角漫开，却只漫了一半便收了回去。“原来是这样。这傻丫头可真的是——”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层极淡，不知是对谁而发的感慨。
随即她又道，“纵然是如此，难道就不能是再对你表示感谢么？要知道，毕竟是救命之恩，哪里会那般容易就还清的。”
李垂云点了点头，“你这般的说辞，虽然稍微有些牵强，但终究也不算是太错。确实是有这种可能性。”
“那——？”“冷月”表示了疑惑。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不明白既然他承认了这种可能，为何还要咬定她不是冷月。
李垂云道，“你错就错在，不该那般的热情，甚至已然过火。我不怀疑冷月道友心中或许会对我怀有感恩救命之情，但绝不会如你那般——”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顿。
“如我这般，似乎是对你暗生情愫，再见你时却是遮掩不住了是吗？”“冷月”又是变了脸，笑盈盈地问道。
她那对眼睛弯了起来，弯成两道月牙，里面那层光变得柔和而暧昧，像是刻意要照进李垂云的眼底。
李垂云只是看着对方，没有接茬。他的目光从那张笑盈盈的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层正在缓缓旋转的暗红阵网上。
“冷月”看他这般，随即便是举起了手。那只手从袖中伸出，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像是在向李垂云摊开一个诚实的姿态。“这般的做法，确实是小女子考虑不周了。”她说着，微微叹了一口气，带着一种被拆穿之后的坦荡，“不过，你怎么就能决断出，你所谓的冷月道友没有因为你当年的救命之恩，而对你种下情愫呢？”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李垂云脸上，那对眼睛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挑衅，像是在说——你凭什么替她做这个决定？你凭什么认为她心里没有你？那种挑衅不重，却极精准地刺在了某种说不清的地方。
李垂云却是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把方才那个问题轻轻拨到了一边，继续道，“从跟着你进来这处山门，你并没有直接带我去库房看那混元石，而是让人去取。这可就是不正常了。”
“还有”，他接着道，目光重新落回“冷月”脸上，“混元石体积如此这般的巨大，但只要放入储物袋中便可极为方便地带走。就算是要验货，以我等的神识直接在储物袋中验货也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地来到此处广场之上——”
他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拍，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沉了沉。
顿了顿，李垂云继续道，“凡此种种不按常理之处，一处可以说是意外，但多了，恐怕就只能是故意为之了。”
他的声音落下时，广场上那阵网中的暗红灵光正在缓缓旋转，将那些鬼气森森的光映在两人身上，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道摇晃的暗影。
闻言，“冷月”平静了一会。那些暗红色的灵光在她面上明灭不定，将她那张清秀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垂着眼，像是在把李垂云方才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在心中重新过了一遍。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又是开始展颜起笑。来得毫无征兆，她一边轻轻地鼓掌，一边道，“木道友好缜密细致的心思，倒是比小女子更像是女子呢。”
掌声极轻，极慢，一下一下地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清脆而短促。听不出多少恼意，倒像是一种由衷的，带着几分玩味的赞赏。
顿了顿，她又是接着道，“既然木道友这般的聪明，不若就再猜一猜，在下不是冷月道友，又是何人呢？”
她的声音在说到“又是何人”时微微上扬了一分，带着一种几乎像是期待的尾音。
李垂云微微眯了眯眼。
目光在对方那张笑盈盈的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她那条完好如初的右臂，扫过她袖口那几道暗银色的云纹，扫过她发间那根素色的玉簪。
然后他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不低，平稳如常。
“顾怀安，顾道友，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