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似乎对李垂云看穿了他的身份一点都不意外。
那张清秀的面孔上甚至连一丝被揭穿之后的僵硬都没有,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那张脸笑得极为自然,眉眼弯着,嘴角翘着。但他还是开口问道,“你是如何想到是我的?”
李垂云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冷月道友,但细节又不是夺舍。我所能想到的只能是以血脉之力侵占他人的肉身,除了你顾怀安,还有谁能做得到。只是——”
“只是什么?”“顾怀安”问道。声音从那具女身中传出来,清冷而平稳。
李垂云道,“只是,我没想到,你会对自己的唯一血脉后人出手。还是个女人。”
他说“还是个女人”时,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几乎听不出来的东西。那东西比鄙夷浅一些,比冷漠深一些。目光在对方那张清秀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去,落在那条完好如初的右臂上。那条手臂曾经断过一次,如今它又长回来了,可长回它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顾怀安”不屑道,“她是我的血脉后人,她的命都是我给的,没有我哪来的她。而我只是要了她的肉身而已,算得了什么。”
他说这话时,那对秋水似的眼睛微微眯了一瞬,里面那层笑意没有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了暖意,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
李垂云嗤笑一声,道,“也是。毕竟你顾怀安是什么人,当年在云梦泽中为了活命,吸纳了不知多少嫡系后代的血脉,何况是一个隔了不知道多少代的旁支血脉后人。你的后人,只是你随手放在那里备着的一件旧衣裳。哪天自己的皮囊穿破了,就翻出来换上。”
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随意,像是在问一件再是正经不过的事。
“顾怀安”脸上怒色一闪而过。
他的瞳孔缩了一瞬,那具女身的嘴唇抿得更紧,嘴角甚至微微抽动了一下。手指在袖中攥了一攥,周身那层阴冷的灵力猛地翻涌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差点从里面冲出来——但终究还是给压下来了。
血道功法跟夺舍不太一样。夺舍是魂魄入主他人肉身,虽有诸多不适,可魂魄与肉身的契合度可以随着时间慢慢磨合,外形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以灵力强行重塑。
而血道功法因为是以血脉之力侵占肉身,跟肉身的契合度要好的多,但肉身便永远是那具肉身,血脉那人是什么样,人就是什么样。就算他能用灵力强行改变外形的细节,可性别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别人不知道他底细的也就罢了,若是知道他底细的,可就是——一个曾经以狠辣阴毒闻名于世的男修,如今日日裹在一具女人的皮囊里,走路要收着步子,说话要压着嗓子,连抬手撩发都得做出几分女儿家的姿态——简直是一言难尽。
李垂云的目光在冷月那具女身上缓缓扫过,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忽然又开口了,“顾道友,在下还有一事不解。”
“顾怀安”没有接话,只是那对眼睛微微眯了眯,在等他往下说。
李垂云道,“你如今这具身体,走路要收着步子,说话要压着嗓子,连笑都得照着女儿家的模样来。日日如此,夜夜如此,一年如此,十年如此——你晚上一个人的时候,对着镜子看自己那张脸,不会觉得恶心得慌么?”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关切的好奇,可那好奇底下藏着的却是一层满满的刻薄。他说“恶心得慌”几个字时,还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琢磨这个问题的答案。
“顾怀安”的脸上终于维持不住了。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手指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胸口起伏了一瞬。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可那话在喉咙里滚了一滚,又被他自己生生给咽了回去。
李垂云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还不打算停,又接着道,“还有一事。你如今这具身体,是冷月道友的。冷月道友的经脉,冷月道友的金丹,冷月道友的灵力流转路径——你用着可还顺手么?会不会有时候一个法诀掐出去,灵力走的还是冷月道友习惯的那条道,你自己想改都改不过来?那可就真是有意思了,一个男人用着女人的身体,连打架都得顺着女人的习惯来,那到底是你在使唤这具身体,还是这具身体在使唤你呢?”
这话像是一把极薄的刀,不重,不快,却恰好切在了一道还没愈合的旧伤上。“顾怀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缩,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那东西比怒更沉,比恨更深,带着一点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被人戳到了最痛处的狼狈。但他却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又冷又哑。
“木道友,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激怒本座。你以为本座听不出来么?”
李垂云点了点头,毫不避讳,“对,我就是在激你。而且你已经怒了。这不是挺好么?你怒了我才高兴。”
“顾怀安”那对眼睛里的光彻底冷了下去。他不再笑。那张清秀的面孔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几乎能冻住一切的寒意。
他周身的灵力开始缓缓翻涌,那层阴冷的气息从体表渗出来,将周围的空气都压得沉了几分。“此阵法是为阴阳挪移阵。处在其中的一切都能被随意挪移开去,只凭布阵者的心意。有此阵法在,小——本座在其中就先天地立于了不败之地。你确定还要跟我动手么?”
他说“小”字时顿了一顿,随即改成了“本座”,可李垂云还是听出来了。
李垂云又是嗤笑一声,道,“阴阳挪移阵的大名,在下也曾听说过。以阴阳之力驱使阵力,但阴阳之力贵在阴阳平和。”
说着,他又抬起头微微地看了那么一眼。
“如眼前这般只有阴气——哦,不对,甚至连阴气都不精纯,只是以血肉之力勉强凑出来的鬼气森森,也敢自称是阴阳挪移阵?依我看来,顶多也就是借了一点皮毛罢了,又能有几分威能。”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顾怀安”那张彻底冷下来的脸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却又精准无比的刻薄,“顾道友,你拿一个残次品出来吓唬人,是不是也太小看我了?还是说——你现在的本事,也就只够摆弄这种残次品了?”
“顾怀安”脸上露出一股邪笑,“那你就试试。”
李垂云也不多说,一伸手,直接朝着对面就是一点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