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低调的遁光之中,李垂云正在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一本书籍。
那本书不大,比巴掌大不了多少,两指来厚,封皮早已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剩一种沉淀了太多年的暗褐色。书页的边缘翻卷着,有些地方已经缺了角,露出底下参差不齐的纸茬,像是被无数双手翻过,又被无数个春秋蚀过。
纸张泛黄得厉害,有些页面上甚至泛着一层深褐近黑的旧色。可那些字迹却还清晰,墨色沉稳,笔锋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子端方严整的气度。字迹排列得整整齐齐,从右到左,自上而下,没有一个潦草的字,没有一处涂改的痕迹,像是写书的人已经将每一个字都在心中反复斟酌过很多遍,才肯落笔。
其中的内容,着实是让李垂云心中有些莫名的震撼。
没错,就是震撼。
虽然他已是金丹期的修士,还是其中的佼佼者,但——手中的这本书并不是一本讲述修真炼道的典籍,而是——一本风水术。
没错,就是风水术。
这本书可以说跟修炼几乎不搭边。它不需要任何的灵气,里面没有一句关于吐纳、导引、结丹、化婴的记载,甚至连一个灵力的运转节点都找不到。它讲述的是山川河流的走向,是地势脉络的起伏,是水口关拦的方位,是气脉汇聚与流散的规律。语言朴素而直白,没有什么玄奥的术语,反倒像是写给凡人看的——哪怕只是一个凡人,只要是读懂了其中的奥秘,也能施展其中的风水堪舆之术。
这样看来,这本书似乎只跟凡人有关,对修仙者全无作用是吧?
其实不然。
神奇就神奇在这里。
以李垂云粗浅看下来的所学,这本书能够帮助修士在一些地势之中准确地寻找出地脉灵气的汇集之处。按照这本书中的说法,哪怕就算是凡俗之地,也一定是有着这样一处地脉的汇聚点,顶多只是多少的问题。且不论这说法是不是太过极端了些,但按照这个理论,对于李垂云这样的散修来说,可是帮了大忙。毕竟,他修炼境界包括突破瓶颈肯定是需要一处既隐蔽,又灵气充裕的地方以做闭关之用的。这对他这么一个没有根脚的散修,可以说是极为的重要。
以前呢,凭借他金丹期的修为,以及强大的神识,一般说来他要找这样的地方也还是能找寻得到的。但基本上也就是凭借着强大的神识和遁光到处乱找,费时也费力。
而且啊,他能凭借遁光和神识找寻到的“安全”闭关之所,别人也能以同样的方式找寻到,而且不会很难。你金丹期的神识能扫到,另一个金丹期的神识也能扫到,无非是早一步晚一步的分别。但是纯以这种风水之术找寻到的“安全”闭关之所,别人可就没那么容易找寻到了。那些藏在山环水抱之间的气穴,那些被砂水护卫得严严实实的灵脉汇聚点,在神识扫过时往往只是一片平平无奇的山石草木,唯有懂得风水之术的人才能从中看出那一线气机的走向。
就比如今天那老者的闭关之所。若不是自己恰好在那“附近”养伤,又恰好想找人问问路,仔仔细细地以神识扫描了周遭,再加上那老者修炼时露出的明显灵气波动,恐怕自己压根就不会发现他。
那处山谷从外面看过去,不过是一道窄窄的豁口,两侧山壁合拢得几乎不留缝隙,若不是走到近前,谁会想到里面藏着一处灵气如此浓郁的洞天?而自己也是直到到了那山谷附近才发现其中的异常之处。这风水之术的实用之处,可见一斑。
这般想着,李垂云小心地将书页合上,又是小心地收进了储物戒之中。
这本风水之书着实博大精深,而且跟自己从前学过的知识全然不同,完全就是一个其他的体系。它不讲灵根,不讲经脉,不讲丹田,不讲任何他熟悉的东西。它讲的是“龙脉如何起祖,如何过峡,如何入首,如何结穴”;它讲的是“水口如何关拦,如何交会,如何朝拜”;它讲的是“砂如何环抱,如何拱卫,如何向背”——
这些东西他从未接触过,要从头学起,要想学会贯通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那些概念在他脑中翻来覆去地转着,每一个都像是从一扇他从未推开过的门后面透出来的光,他知道那后面有东西,却还不知道怎么走进去。
这本书呢,自然就是那老者“献”给李垂云的。
毕竟李垂云一时“兴起”之下,送了他远远高于地图的报酬。那些丹药对李垂云来说不算什么,可对那炼气后期的老者来说,却是足以改变余生的东西。
老者倒也是识趣得很,在李垂云问出了那个问题之后,一点隐瞒的意思也没有,直接就将这本书给献了出来。他双手捧着那本旧书递过来时,脸上的肉疼比方才掏出玉简时还要明显几分,可他还是递了,递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这倒也让李垂云颇为满意。那老者虽然肉疼,却分得清轻重,知道什么该留什么该给。
李垂云之所以这么快就将这本书给收起来呢,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那个对于炼气期老者来说,远在三千里之外的几个中型坊市,对于李垂云来说,不说是近在咫尺,也并不算太远就是了。他一路赶到这里,天都还没亮——嗯,别说天还没亮了,按照时辰的估计,该当是夜晚正当其时。
这还真就是正热闹的时候。
远远望去,整个坊市一片灯火辉煌。在那些灯火之间,李垂云似乎还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其中的人群——那些身影密密麻麻地攒动着,有的聚在一处,有的散落各处,有的在摊位前驻足,有的在街巷间穿行。远远望去,像一幅正在缓缓流动的画卷。
灯火的光芒从地面升腾而起,在夜空中晕开一层朦胧的暖色,将四座坊市上方的天幕都映得微微发亮。
而且,这坊市设置的也有些奇怪。
四方各设置了一处独立的坊市存在,一共是四座坊市。它们分列在四个方位上,各自占据了一片不小的地盘,彼此之间隔着几里地的空地。
坊市的建筑风格各有特色,差异还是很明显的——但规模却是诡异的统一一致,每一座的占地,店铺数量,街道长度,几乎都差不多,根本分不出谁比谁的规模更大。
结合之前老者的所说,李垂云自然是会心一笑,明白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四座坊市,分明就是四个不同的势力各自修建的。彼此之间暗自竞争,谁也不想让对方压过自己一头,所以才会将规模控制得如此一致,你修多少铺面我就修多少铺面,你占多少地盘我就占多少地盘,谁也别想显得比谁更大。
这种微妙的平衡,从这四座坊市的布局上便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连那些坊市之间的空地,都规规矩矩地保持着差不多的宽度,像是用同一把尺子量出来的。
李垂云观望了一会工夫,觉得这四座中型坊市的规模都还不算小,超过了一般中型坊市的规模。如此一来,这四座规模加起来,倒还真不比大型坊市小多少。看来,自己想要的东西倒也并不一定在这里就找不齐。
他在心中暗暗估量了一下——
这般想毕,李垂云不再犹豫,随意找了个最近的坊市,直接就遁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