遁光一闪,李垂云就出现在了一处并不如何起眼,但灵气却很是充足的小山谷之处。
这山谷藏在群山之间,从外头看过去,不过是两座山丘之间一道极窄的豁口,豁口两侧生满了枯黄的杂草与矮矮的灌木,将那条进谷的路遮去了大半。那些杂草高及人腰,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着,远远望去与周围那些荒山野岭没有任何分别。若不是他方才以神识细细扫过,只怕也要将这处地方给漏过去。
遁光穿过那道豁口时,两侧的岩壁几乎贴着他的肩头擦过,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行。岩壁上湿漉漉的,长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手指触上去时能感觉到一股沁人的凉意。可过了那段窄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山谷从一道细缝骤然展开,成了一片葫芦形的凹地,四周被山壁合抱着,顶上只露一片不大的天空。那天空被四面山壁框成了一块不规则的圆,月亮刚好挂在正中央,将银白色的光洒在谷底。
多看了几眼,李垂云不禁有些好奇了起来。
以周围的地势和灵气密度来看,这一处该当是一处没什么灵气的贫瘠之地才是。这方圆数百里之内,灵气稀薄得几近于无。他方才遁行经过时,神识扫过那些山丘,只感觉到一片干巴巴的空落,像是被什么东西把灵气都给抽走了。可这山谷之中的灵气却是异常的浓烈,并且全部集中在了这处山谷之中,一丝一毫的外泄都没有。
灵气从谷底缓缓升腾,贴着地面朝四周弥散,到了谷口处却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被齐齐拦住,又缓缓地回流回去。整个山谷将那些灵气牢牢地扣在其中,不让它们散出去半分。
这可是奇了。
李垂云的神识细细地在山谷之中扫了数遍。
第一遍,他没有扫到任何聚灵阵法的存在。第二遍,他将神识探入地下,朝更深处探进,搜寻那些可能埋在地底的阵法节点。第三遍,他将神识的精度提到最高,连一片草叶的脉络,一粒沙石的纹路都不放过——
三遍下来,一无所获。没有阵旗,没有阵盘,没有符文,没有灵力回路,没有任何人为布置的痕迹。
难道,这处山谷之中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隐秘?
或者,这聚灵阵法的精妙程度已足以瞒过自己这个金丹修士的神识探查?若是后者的话,那布置这阵法之人的修为,至少也得在金丹后期甚至更高才行。可这等修为的高人,又怎会在这么一处贫瘠之地布下这么一座聚灵阵,还任由一个炼气后期的老者在阵中闭关修炼?
不管是哪种情况,那个正在山谷之中某处洞窟之中闭关打坐修炼的老者,却是真真切切地落在他的神识之中。
那老者窝在谷底西侧一处内凹的石壁之中,石壁上裂开一道天然的口子,内里是一间不大的洞窟。洞窟入口被几块碎石半掩着,缝隙中透出一点极淡的灯光。老者盘膝坐在洞窟深处一块被磨得光溜的石台上,面前摆着一只小小的香炉,炉中燃着一炷细细的檀香,烟气袅袅升起,在洞窟顶部积成一片薄薄的蓝雾。他的呼吸平缓,周身灵力缓缓流转,正在打坐炼气之中。
李垂云还感应到了一层极薄弱的禁制,布在洞窟口处,大概就是几道简单的预警法诀,对神识的阻拦几乎没有。那禁制在如今的李垂云眼中,就像是几根被随意插在地上的细竹竿,风一吹就晃,根本没有多少实际的防护作用。
李垂云直接一张口,吐出了那么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其五行灵力的加持之下,穿透了洞口的碎石缝隙,穿过了那层极薄弱的禁制,在洞窟四壁之间弹了一弹,又汇成一道凝聚的声线,直直地落在老者耳畔。
非但如此,谷中那些原本安静地贴着地面弥漫的灵气被这一声震得猛地一颤,从谷底涌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灵光涟漪,朝四周荡开,撞在两侧山壁上又弹回来,在谷中来回荡了几个来回才慢慢平息。灵光涟漪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水面投了一颗石子。
老者本在打坐炼气之中,突然被这外来的一声给惊醒了过来。
他猛地睁开双眼,瞳孔中映着香炉那点微光,面上的安详在一瞬间被惊怒取代。呼吸猛地一乱,周身的灵力流转也跟着滞了一滞,胸口一阵发闷,差点没被这一声震得岔了气。
他从石台上弹身而起,脚尖在石面上一踏,身形便朝洞外射去,衣袖带起的风将那炷檀香吹得猛地一暗。他御着一柄灰扑扑的小剑,剑身不过两尺来长,灵光黯淡,在脚底托着他从洞窟中飞出,落在山谷之中,气势汹汹地道,“什么人,居然敢来打扰老夫闭关!”
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带着一股被惊扰之后的火气。
可他飞出洞窟之后,目光落在山谷入口处那座低矮的小山之上,落在那个站在山顶负手而立的人影身上时,整个人就是微微一愣。
那人就站在那里,衣袍在风中轻轻摆动,周身气息沉静如水,看不出什么刻意的威压,可那股子自然而然,属于更高境界修士的气度,却像是一座山立在面前,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面孔年轻,目光平静,正不紧不慢地望着这边,像在看一件早已看过许多遍的东西。
老者先是一愣,继而赶紧收敛了自己的气势。方才的怒气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恭敬与惶恐交织的神色。
他赶紧从剑上落下,双脚踩在泥土里,朝着李垂云就是微微一礼,身子躬下去,脑袋低着,双手在身前交叠,道,“原来是前辈驾临,小子却是造次了,还望前辈恕罪。”
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也软了许多,带着一种低阶修士面对高阶修士时特有的小心翼翼。那柄灰扑扑的小剑被他收回了袖中,动作又轻又急,生怕慢了半分惹得对面之人不快。
李垂云望着落在自己身前不远之处,恭敬之中又带着几分惶恐不安的老者,心中不禁有些感慨。这老者的修为也才炼气后期,但他的时间已经是不多了。在李垂云的眼中,其人已经是渐渐地显露出了死气来。那层死气极淡,笼在他的眉心与眼角,像一层擦不掉的灰,从皮肤底下渗出来。
很明显的寿元不多,死像开始显现。炼气期修士的寿元不过百二十年,这老者余下的日子屈指可数。
这老者选了这么一处并不显眼的地方作为闭关之所,还特意躲在了洞窟之中,尤其是寿元将近却还没有放弃最后一丝希望,这倒是让李垂云心中微微有些慨然。
眼前这老者岂不是跟从前的自己有那么一丝相像么。当年的他,也是这般,明明知道希望渺茫,却还是死死攥着那一线不肯松手。那种攥着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却始终不肯松手的滋味,他比谁都清楚。
李垂云一开口,道,“你认识我么?”
老者赶紧摇了摇头,“晚辈并不认识前辈。但只一眼就能看得出前辈身上的前辈高人气质,小老儿这一点的眼力还是有的。”他说这话时,脑袋又往下低了一分,像是怕自己的目光冒犯到对方。
李垂云笑了笑。好久没听到这种低阶修士对高阶修士的吹捧了,感觉还真是不错。他接着开口,“你不必害怕,本座前来对你没有恶意,只是想问你点事。”
老者以为自己克制的很好,但落在李垂云眼中还是很是明显地轻松了一下,才赶紧道,“前辈请问,晚辈一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垂云道,“第一个问题,这里是何处?你有这里的地图么?或者知不知晓这里哪里有修仙者坊市?”说着,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要那种大型的坊市。”
老者似乎真的是松弛了下来,道,“小老儿在这里修炼了几十年了,对这块熟悉的很。前辈想去坊市的话,这附近方圆百里之内就有一家。只是这家坊市只是一个小型的坊市,对于我们这些低阶修士来说勉强够用,但是对于前辈您这样的前辈高人来说肯定是不够的。”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中飞快地措辞,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妥惹恼了对方。他顿了顿,又接着道,“往东三千里之外有几家中型的坊市。虽然是中型的坊市,但是因为几个中型坊市开在了一起,其规模应该与大型坊市也差不了多少。而且,这几个坊市分属不同的势力,暗自之间可是竞争关系,多有好货流出,但也因为是竞争关系,常常会闹出一些风波来,安全性其实并不太好。”
老者说着,似乎想起了些什么不好的事情,一脸心有余悸的模样。
中型坊市?李垂云的眉头皱了皱。他想要去的可不是中型坊市,最好是大规模的坊市才好。如此,他开口问道,“那这里最近的大型坊市在哪里?”
老者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晚辈修为低微,一般只是去最近的低阶坊市也就足够了。中型坊市也只是去开过一次眼界,至于那大型坊市却是一次都没去过,实在是不知道哪里还有。”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低阶修士面对高阶修士时常常会有的那种自惭形秽,脑袋微微低着,目光落在自己脚尖上,像一个答不上先生提问的蒙童。
闻言,李垂云眉头皱了皱,但随后也便就想通了。这老者修为低微,他说的这些并不稀奇。炼气期的修士,去一趟中型的坊市开开眼界,便已经是了不得的经历了。大型坊市那种地方,不是他们这个层次的修士能接触到的。
李垂云又表示,“这附近的地图有吗?”
老者连连表示,“有有有。”一边说着,一边急忙从挂在腰间的一个已经陈旧的一个储物袋之中摸出了一个玉简。
那储物袋的布料已经磨得发白,袋口的绳结换过了好几回,一看就是那种低阶修士视若珍宝,舍不得换新的物件。他在袋中摸了好一会,才将玉简掏出来,双手捧着,躬身递上,很是恭敬。但神色之中隐隐的还是带了一丝丝的肉疼,目光在玉简上多停了一瞬,手指松开时还微微顿了一下。看得李垂云心中又是一阵好笑不已。这低阶修士啊,真的是——
接过了那枚玉简,李垂云神识一扫,不禁有些惊喜。
这枚玉简之中自然就是附近区域的地图了。可这地图的精细程度,尤其是在其中各个标注点,着实是他这些年来所见过的唯一。
那些山丘、河流、林地、荒原、坊市、灵脉、险地、传送点,全都被一一标注在上面,方位、距离、特征、注意事项,写得清清楚楚。更难得的是,那些标注并非千篇一律的刻板记录,其中还夹杂着老者自己的批注——这里有一处灵泉,水质甘甜,可炼低阶丹药;那座山上有一窝低阶妖兽,最好绕行;这条河的渡口在枯水期会露出来,可以直接走过去——
那些批注密密麻麻地写在标注旁边,字迹虽不工整,却透着一股子数十年积累下来的熟稔与细致。看得出来,这地图是这老者的心血之物。那些批注里甚至还有一些极小的箭头和圈注,标明了哪些地方在什么季节会有什么变化。这种细致,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地图的范畴,更像是一个人在漫长岁月中一寸一寸摸索出来的生存指南。
李垂云心中念头动了动,取出一只储物袋。品质看起来比老者那只要好,还要新,袋口系着一条银色的丝绦,袋面绣着几道极淡的暗纹,整体透着一层干净而充裕的灵光。更重要的是,李垂云道,“这只储物袋中有一些适合炼气期修士打坐修炼的丹药,能够大大地降低你的修炼时间。还有一粒能助你突破炼气瓶颈的丹药。若是你还有些运气的话,在你大限来临之前,将你的修为推至炼气大圆满并不成问题。”
闻言,老者大喜过望,纳头就拜。他又不傻,这位前辈这时候拿出这只储物袋,并对自己说上这么一番话,那意思肯定再是明显不过了么。
他的膝盖弯下去时几乎没什么犹豫,额头在泥土上碰了一下,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口中连声道谢,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之后的狂喜与不敢置信。磕头时力道之大,额头上沾了一圈泥印,自己却浑然不觉。
李垂云见老者这般模样,心中更是好笑,但他还是警告了对方,“这些丹药只能助你进阶到炼气大圆满,之后若是无法自行突破筑基的话,最终寿元可不会有丝毫的改变。这一点你自己可要明白。”
对此,老者道,“这些晚辈都知道。但前辈您给了晚辈这么一个机会,还有那么一丝希望,这一切也就都足够了。”他说这话时,额头还贴着泥土,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股子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释然与感激。
李垂云点了点头,将储物袋隔空送了过去。老者双手接住,紧紧攥着。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掌中那只崭新的储物袋上,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抬起头时,脸上还带着一层没有褪尽的喜色,眼眶却是微微泛了红。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又被他用力眨了几下眨了回去。
李垂云道,“好了,你我交易完成。只是呢,本座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老者微微一愣,自然是表示,“前辈请讲,晚辈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将那只储物袋小心翼翼地别在了腰间,动作又轻又稳,像是怕磕着碰着。
李垂云笑了笑,目光从老者脸上移开,扫过谷底那片异常浓郁的灵气,扫过四周那些光秃秃的山壁,最后落回老者那张干枯的面孔上。
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好奇,“你这山谷之中的灵气如此聚集,究竟是如何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