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并不起眼的平原之上,放眼望去,一望无际,居然什么都没有。
没有山,没有树,没有河,没有村舍,甚至连一块像样的石头都找不到。地面平得像被反复磨过,灰褐色的泥土裸露着,上面连草都不长几根,只有一些被风沙磨去棱角的碎石嵌在土里,露出半个灰白的脑袋。碎石小得可怜,被风磨得圆润光滑,像是被什么人随意撒在这里的一把旧棋子。
风从极远处吹来,贴着地面扫过去,带起一层薄薄的浮土,又贴着地面扫到极远处去。天穹从头顶一直垂到视线尽头,与大地在远处交汇成一条模糊的灰线。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一弯钩月悬在天际,清冷的光洒在这片空无一物的平原上,将那些碎石与浮土的轮廓映得极淡极浅。月光落在这片平原上时没有任何遮挡,一路铺过去,铺到天边,像是一层薄薄的银霜覆在灰褐色的泥地上。
远处天际之上,有那么几道淡淡的蓝色光华正朝着这边而来。
光华极淡,在夜空中几乎看不出与星光的分别,可它们移动的速度却快得惊人——方才还在天际尽头,只眨眼的工夫就已经来到了近前之处。蓝光落下,收敛,五道身形在平原上现身而出。
当先一人身量中等,面容被一层淡淡的蓝色水光遮去大半,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周身气息沉稳如渊,一呼一吸之间引得周围空气里的水汽微微起伏。那些水汽在他身周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引着。
身后四人各自站在方位上,隐隐将他护在中间,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幕,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蓝。水幕薄得几乎透明,若非月光明亮,几乎看不出它们的存在。
一名凝珠中期修士,带了四名初期的存在。
那名中期修士一开口,问道,“就是在这里么?”
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的平原上显得格外清晰。
另一名初期修士回道,“按照命魂的气息指引看来,三长老他们就是陨落在了此处。”
他手中捧着一个大大的,如同一面桌面一样的盘子,那盘子通体呈暗蓝色,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盘中密密麻麻地亮着不知代表了什么的光点。那些光点有的明亮,有的黯淡,有的静止,有的缓缓移动,在暗蓝色的盘面上各自占据着位置。此刻盘中有几处光点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只剩灰白色的印记,像是熄灭了的星。
此处?另一人则是表示了怀疑,“你没有弄错吧,这里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是有过争斗的模样。”
他朝着四周观察了一下。脚下的泥地平坦而坚硬,上面只有风吹过的痕迹,那层薄薄的浮土被踩上去时会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脚印,没有坑洞,没有灵力爆发的焦痕,没有禁制崩碎后留下的灵光残韵。整片平原沉浸在一片被时间遗忘的寂静之中,像是已经许多年没有人来过。
顿了顿,他又开口了,“不过,以这里残留的痕迹看来,倒确实是有不少人来过这里。”他的目光在地面上缓缓扫过,又移向四周极远处的天际线,最后落回脚下,“以痕迹残留的强度看起来,走了该当是有一日一夜的样子。”说着,他又仔细地感应了一下,补充道,“金丹级别的存在。”
中期修士闻言,皱了皱眉,朝着这人道,“你的神通对灵气的感应极为灵敏。老三他们就是在昨晚消失不见的。”又对着另一人道,“你这族中的元魂盘也显示是在这里,元魂盘是不会出错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确认了方向的沉定。
“难道——真的是这里?”另外一人微微地闭目感应了一下,开口道,“什么都感应不到。这里该当是什么都没有。”他的眉头拧得很紧,像是自己也不太信这句话。
话说至此,这人朝着四周再是看了一下,然后将自己的目光聚集到了脚下。“难道,是在这下面还有什么?”
他的神识经过特殊的法门修炼过。在这里所有的修士之中,若说范围之广可能他是最弱的,但若要论及神识探查的精细程度,却是绝对的第一,就算是那名中期的修士也不如他。基本上什么隐匿在他的神识之下都很难逃脱端倪。他能分辨出脚下泥土中每一粒沙石的来路与去向,能感应到地底深处那些极细微的,普通修士根本察觉不到的灵气波动,能捕捉到空气中每一缕水汽从何而来又往何处去。可若说还有什么他感应不到的,那也就只能是在地下,而且是在极深之处的地下才是。
如此,事情也就是简单了。
就在地下。
中期修士也是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片灰褐色的泥地,目光在那些嵌在土里的碎石上停了一瞬,又落回自己的脚尖。他自然知道老三他们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消失在一片空荡荡的平原上,可若说他们是从这里入了地——那便只有一种可能。这下面,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东西。
他就要想法子往下去。
当然了,对于他们来说,想要入地还真没什么太好的法子。海族修士不修土行,不擅遁术,也不像人族修士那般有各式各样的入地手段。他们能做的,只能是挖。但集合他们这么多人之力,想必就算是要挖下去,也费不了太大的力气才是。他在心中飞快地估量了一下,以五名凝珠修士合力,加上一些水系术法的辅助,挖穿一层寻常土层,也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
但,在这里——恐怕不适合做这种动静极大的事情。
中期修士一抬手,吩咐道,“设置沉水落渊阵。”
另一人表示,“二长老,这可是大阵,消耗极大,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可是万万不得动用的,况且——”
这人还想再多说点什么,却被中期修士一抬手给制止了。那人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咽了回去。
中期修士的声音沉了下来,“一次陨落了六名凝珠修士,你觉得这对我们海族来说不是一件大事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声音底下压着,沉得让人不敢接话。
说着,他斩钉截铁道,“立刻布置。我要弄清楚,这些人到底是怎么陨落的,而且我一定不会放过那些背后使坏的人。”看来,他已经是有了自己的怀疑对象。
话语之间,一股煞气已经是缓缓浮现而出,从他周身那层淡淡的蓝色水光中渗出来,在月光下凝成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出的暗色,却让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冷了几分。
沉水落渊阵确实是大阵。布置起来不算难,但耗费却是不小,而且几乎没有什么其他的作用,唯一的作用就是在一片不小的范围内将人从地面沉入地下数百里的任何空间之中去。想来用在此处正是合适。
那四名凝珠初期的修士不再多言,各自散开方位,各自从袖中取出数枚暗蓝色的阵旗与阵盘,开始在脚下那片灰褐色的泥地上布置起来。阵旗插入泥土时发出极轻的噗噗声,阵盘落在地面上时激起一小圈浮土。阵旗与阵盘之间有一道道极细的暗蓝色灵光在缓缓串联,彼此呼应,正在结成一张阵网。那层灵光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偶尔闪过的几丝微光,才让人意识到地上已经多了一层东西。
中期修士站在阵网中央,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望着脚下那片即将被沉水落渊阵覆盖的泥地。他的神识缓缓外放,贴着地面朝四周铺开,将整片平原纳入感知之中。眉头微皱,嘴唇紧抿,周身的煞气若有若无地翻涌着。那些煞气在他身周缓缓游走着,像是被关在笼中的猛兽,只等着一个可以扑出去的口子。
中期修士突然一抬手。
身后四人几乎是同时停住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朝他望来。中期修士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朝着平原一处方向望了过去。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