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华敛去,彻底露出其中之人——不是李垂云,又是何人。
只见其面色有些灰黑,像被烟熏火燎过一般,额角处还沾着几道细碎的炭痕。衣袍也有些发焦,下摆处烧穿了好几个窟窿,边缘带着一圈焦黄的痕迹,隐隐有几缕极淡的白烟从那些焦痕中升起,像是刚从火堆里被人拽了出来。头发也有些散乱,额前几缕被燎得卷了边,贴在汗湿的额角上。
他一脸无奈之色,嘴角微微抽了抽,似乎是吃了点小亏。
下一刻,小人自他衣袍之中出现,张口就骂,还是跳着脚地骂,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傻逼,傻逼,大傻逼,你是猪么?劳资还提前跟你说了,让你不要穿错了方向,你特么还给劳资一头扎了下去,直接扎进地火熔浆之中,怎么没烧死你个小王八蛋——”
小小的面孔涨得通红,那对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全是压不住的火气。
小人还在怒骂不止,似乎被气得着实不轻。也不知道它为啥会这么生气——这地火熔浆对它其实没啥影响,它就是个意识体,火又烧不着它,熔浆也烫不到它。可它还是气得不行,骂完李垂云又骂自己,骂完自己又回头接着骂李垂云,一句接一句,中间连口气都不带歇的。
它骂李垂云蠢,骂李垂云莽,骂李垂云把它的提醒当耳旁风,又骂自己怎么瞎了眼跟了这么个不省心的东西。这些话从它嘴里滚出来时又快又密,像是一串断了线的珠子,收都收不住。
李垂云的心里也是腹诽不已。不是对小人的,而是对——这宝库的建造者。
这家伙,可真的是太坏了。
李垂云到现在才算是彻底弄明白了过来。
这家伙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居然是将宝库的底部和顶部整个地调了个个。也就是说,其实他们一直在顶部行走,而那穹顶则是修在了原本的底部位置。就像是一间屋子被人头朝下地拎了起来,地板成了天花板,天花板成了地板,可里面的人却浑然不觉。
如此这般,若非是按照正常途径传送进来的,按照李垂云那笨办法往外挖的话,挖到猴年马月都不可能挖得出去,只会是越挖离地面越远。而施展能在土中遁走的手段呢,恩,结局也就跟现在的李垂云一样,直接穿进了地下最深处的地火熔岩之中。那个方向的“上方”,才是真正的地狱。
若不是他反应足够快,且还保留了一张土遁符,在那地火熔浆及体的瞬间便将第二张符箓激活,硬生生扭转了方向重新遁了回来,只怕——不烧死也得是要脱上一层皮。
最让李垂云难以理解的是,这能让人头朝下,脚朝上,走在顶部,却丝毫没有感觉出来异常。
他站在穹顶下方时,脚下的地面是实实在在的,踩上去有回响,有重量,有支撑,与踩在真正的地面上毫无分别。他头顶的穹顶也是实实在在的,有裂缝,有碎石往下掉,有禁制在上面闪烁,看上去就是一面正常的天花板。可实际上呢?他脚下踩的才是真正的穹顶,他头顶望着的才是真正的地面。这上下颠倒,乾坤倒悬,竟能做得这般天衣无缝,让人身处其中而浑然不觉。
这到底是什么手段?阵法?禁制?还是什么更高层面的空间之法?那种感觉就像是把一头驴蒙了眼放在磨盘上,它走了一整天,以为自己走了很远,其实只是在原地打转。
他想了半天,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再去想。这世上他不明白的事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件。多想无益,不如把心思放在怎么出去上。
小人还在怒骂,但已经不再是骂李垂云了,而是反应了过来,开始怒骂给他们设下这种“陷阱”的不知道是哪位。
“哪个缺了八辈子德的王八羔子修的这破宝库!把地底下修成头顶上,把头顶上修成地底下,你特么是属蝙蝠的么!倒挂着过日子!你修就修了,还特么修得这么像模像样,你这不是坑人么!你——你——你不得好死!”
它骂得比方才还凶,两条小胳膊在胸前交叉着,下巴扬得高高的,对着穹顶的方向就是一顿输出。它似乎已经全然忘了方才自己也在李垂云耳边嚷嚷着让他“赶紧试试”,此刻把一腔怒火全撒在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宝库建造者身上。
对此,李垂云自然是更加的不在乎了。
他分得清主次。小人的怒骂他左耳进右耳出,手上已经开始了动作。他从储物戒中重新取出符纸、符笔、符墨,在身前虚空处平铺开来,提笔蘸墨,开始画起了土遁符。
第一张,一笔一画,稳稳当当,暗黄色的灵光在符纸上一寸一寸地亮起,又一点一点地沉入纸面。第二张,运笔比第一张更快了些,灵力流转的路径已经走熟,不再需要刻意去想下一笔落在哪里。第三张,第四张——接连画完,一气呵成,中间没有停顿,也没有失误。
这一次,他整整画出了四张。
这宝库的修建者诡计多端的,在那种小事情上都能阴自己一把,自己这次可得做好万全的准备才是。
这般的想着,李垂云一翻手,在手中预先扣上了几张五行防御符箓。以灵力轻轻裹住,随时都能激发。当然了,这四张土遁符也是一并地扣在了手中,与那几张防御符箓各占一边,互不干扰。
做完了这一切,他才是招呼了小人一声。
小人气鼓鼓地飞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有些“狼狈”的李垂云——它那对小眼睛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人确实是完整的,没有缺胳膊少腿。
它哼了一声,表示,“这次,你小子准备好了?”语气里还带着一点方才骂人时没消尽的余火,可那火气已经小了许多。
李垂云点了点头,“总得试一下么,难道,你还打算一直待在这里么?”
小人哼了那么一声,也没再多说什么。然后它又化作了那块玉佩,依旧是佩戴在李垂云的腰间之处。
李垂云踏了踏脚下的地面,发出踏踏踏的回响,也很是坚实,实实在在的,与真正的地面毫无分别,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地面传来的微微反震。
他眯着眼睛稍微想了想。向上,不是出路,得向下才是。
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把纷杂的念头都带了出去。然后他指尖灵力一催,终究还是激发了一张土遁符。
整个人包裹在一片土黄色光华之中,随后整个人就是钻入了地下,消失不见。
宝库之中再度安静了下来。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的安静,又能保持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