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上的血色与那些各色灵光撞在一起,在护罩表面炸开一团刺目的光球。
光球极为炽烈,核心处是一片正在疯狂翻涌的炽白,边缘处则被血色与各色灵光裹缠着,一层一层向外扩散。
光球出现的一瞬间,宝库中所有的照明晶石同时暗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它们的光。
然后便是一道充沛无匹的冲击波朝着四面八方极速扩散了开去——
先是一圈极薄、极亮的光弧贴着地面铺开。光弧所过之处,那些暗沉的地面被生生刮去一层,细密的石粉被掀上半空,在炽白的光中化作一片翻涌的银雾。
紧接着,光弧之后便是真正的冲击——那层光球核心处的炽白猛然膨胀,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小太阳骤然炸开,磅礴的气浪裹挟着血色与各色灵光,以护罩为圆心朝四面八方狂涌而去。
最先被触及的是离李垂云最近的那几排架子——那些包裹在禁制中的器物几乎是同时被掀飞了出去。禁制光团在气浪中像纸糊的一样接连炸裂,里面的器物有的被抛向穹顶,又弹回来,碎成漫天齑粉;有的则被气浪裹着横向飞射,嵌进两侧墙壁深处,只留下一个个深不见底的窟窿。着实是叫人心疼不已。
那些架子本身也扛不住,主架在气浪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一根接一根地弯折、断裂、倒塌,倒下的方向各不相同,像一片被风暴扫过的枯林。
一名金丹初期的修士连护体灵光都没来得及撑起,整个人便被气浪掀得倒飞了出去,后背狠狠撞在一根还没来得及倒塌的架子上,将那根架子从中间撞断,上半截连着上面的禁制器物一起砸落下来。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线鲜血,身上的衣袍已被气浪撕成碎条,露出底下大片被灼伤发红的皮肤。
另一名海族凝珠修士反应稍快,在气浪及体的前一刻便化作了一道蓝光朝侧方遁去。可那气浪扩散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蓝光只遁出丈许便被追上了。那道身形在气浪中猛地一滞——再现身时面色惨白,七窍中各有细密的血丝渗出,周身的水幕护罩已经薄得近乎透明,还在剧烈地晃荡着,像随时会散开的一层水膜。
那名人族金丹中期的“大将军”倒是稳住了。他身前的阔面大刀在那股气浪中剧烈震颤,刀身上暗金灵光疯狂流转,将涌来的气浪一层层剖开、分流。可他脚下的地面却被生生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痕,整个人也是被推得向后滑退了数丈,靴底在地面上磨出一路火星。刀面上,竟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从刀锋向刀脊延伸了寸许,虽不致命,却已伤。
整座宝库在这一刻彻底失了秩序。
那些尚未被触发的禁制在冲击波的波及下纷纷启动,释放出的术法与冲击波本身叠加在一起,火焰、冰晶、金芒、暗色波纹在整片空间中交织成一张正在疯狂收拢的死亡之网。有修士被火焰裹住,有被冰晶封住了半截身子,有的则被那道正在蔓延的金色光芒扫过,身上瞬间多出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冲击波向外扩散到极致后,居然又开始回卷。将那些被抛上半空的碎石,器物碎片,衣袍碎布一股脑地往回吸,在宝库中央形成了一道正在缓慢旋转的漩涡。
漩涡中杂糅着各色灵光,血色煞气,灰石碎屑,像一个被搅乱了的万花筒,在暗沉的光线中缓缓转动,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响。
这一阵嗡鸣起初只是贴着地面的一层低颤,像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底翻了个身,隔着层层岩石与泥土,把震动一寸一寸地递上来。沉在脚底,从脚心处感到一种极细微的麻意,顺着胫骨往上爬,像是有无数只蚂蚁正排着队从地底钻出来。
它没有停。
回卷尚未到达,地面就已经开始了震颤,细碎的石子在原地跳了起来,频率越来越快,幅度越来越大。那些尚未完全倒塌的架子发出沉闷的共鸣。
嗡鸣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低沉、浑厚,像一头被囚禁了千万年的巨兽正在地底深处缓缓苏醒,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含混的咆哮。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声音正从脚底往上升,从地面往膝盖,从膝盖往胸口,慢慢淹过每个人的身体。
有人捂住了耳朵,可那声音根本就不通过耳朵,捂得再紧也挡不住。它从脚底来,从脊椎来,从骨髓深处来,像一把极细的锉刀,正贴着每一根骨头慢慢地磨。
有人开始颤抖,分不清是身体在抖还是那声音在抖。有人张开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嗡鸣已经把整片空间填满了,连一丝空隙都没有留下。
海族那几名凝珠修士最先撑不住。他们的身形在那阵嗡鸣中开始模糊,边缘处不断有细碎的蓝光剥落、飘散。其中一名凝珠初期的修士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头颅,周身的水幕护罩从内向外炸开,化作一片四散的水雾。五官在嗡鸣中扭曲、拉长、变形,嘴里发出一声短促,随即便被淹没在嗡鸣中的哀嚎。
人族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名金丹初期的修士面色惨白,七窍中缓缓渗出细密的血丝,他身周的护体灵光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了,一片一片地剥落、碎裂。他的双腿在颤抖,膝盖一点一点地弯下去,像有什么东西正压在他的肩上,把他往地面按。但他似乎还有点什么其他的防御手段,终究还没有倒下。
那名人族金丹中期的“大将军”面色也沉了下来,阔面大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暗金灵光被那阵嗡鸣震得忽明忽暗。额角有青筋暴起,牙关紧咬,掐诀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变得有些泛白。
林惊风的身形在那阵嗡鸣中晃了晃,周身的血光忽明忽灭,像一层正在被风吹散的薄雾。他脸上的灰白之色更重了,张了张嘴,似乎在说什么,可那嗡鸣把所有的声音都吞了进去,恐怕就连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
嗡鸣声还在继续往上走。越来越高,越来越尖,越来越急——
那股子漩涡也是越来越急,越来越快——
整座宝库在那片声浪中摇摇欲坠,穹顶上的裂纹一条接一条地延伸、交错、贯通,碎石如雨般落下,又被声浪卷起,在整片空间中疯狂旋转。
然后,突然停了。
声音消失得毫无征兆。前一瞬还在疯狂翻涌的声浪,后一瞬便彻底没了踪影。没有渐弱,没有余韵,没有回响,也没有任何征兆,就这么干干净净地没了。
而那股子漩涡也是正好回到了五色光罩上方之处,然后,它便落了下来。
那一瞬,整片空间都似往下沉了一沉,像有一座无形的大山从半空中压下来。大山下落得并不快,甚至能看清它下坠的轨迹,可它落下的每一寸都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势”,像天要塌下来,像地要陷下去,像这世间所有的事物都必须在它面前让开。
它落到五色护罩表面时,护罩还顽强地亮了一瞬。
然后,整片护罩开始碎裂。
李垂云就站在那片正在碎裂的护罩之下。那些碎片在他头顶坠落、碎裂、消散,五色的碎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他抬着头,看着那层曾经替他挡下无数攻击的五色光幕在他头顶一寸一寸地崩解,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啪。
光罩彻底化作碎片。
五色光罩,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