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是被破了。
那看似几乎牢不可破的五色护罩,终究还是被破了。
这还不算。那道细到极致的刀光缝隙越过开口,直接切了进去,照着李垂云的心口就是一刀。
这一刀若是砍中了,以先前的情形来看,李垂云只怕当场便要被一分为二,还是真正好地照着心脏分下去,什么断肢再续的秘术都救不回来,立时就得毙命当场。
再说了,哪里有什么“若是”——这一刀,必中。
那道极其细致的刀光,就这么落到了李垂云的心口之处。
刀光触及衣袍的瞬间,布料无声裂开。裂口从胸口正中央向两侧翻卷,边缘整齐得像被裁纸刀精心裁过,寸许长的口子下,一片赤裸的肌肤暴露在暗沉的光线之中。
紧接着,一声轻响从那接触点传出——
当。
声音不大,却极清晰。
像是有人用指尖弹在一只薄瓷盏上,又像山涧中一滴水珠坠入深潭。清脆,短促,带着一种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从容。
那声“当”落定的同时,就在李垂云的心口之处,那道刀光白芒突然停住了。白芒周围,一圈几乎看不清的波纹向四周扩散开来,贴着肌肤表面滑过——
刀光落定,白芒消散。
衣袍之上的口子还开着,裂口边缘的布料微微翻卷,露出底下那片完整的肌肤。肌肤之上没有血痕,没有伤口,甚至连一道最浅的白印都没有留下。光洁如初,仿佛方才那道足以将心脏一分为二的刀光,从来不曾存在过。
只有一片,看起来不大,也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东西,贴在李垂云的心口。
这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想不明白,连李垂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他可能连想都没有想到——毕竟,那柄厚重不好惹的大刀紧跟着刀光之后就是落了下来,除了要应对它,他实在是无暇去关心其他的。哪怕那点刀光差点要了他的小命,这不还没要了么。
下一刻,沉重的大刀直接一刀砍在了五色光罩之上。
恩,还是精准地砍在了开出来的那道口子处。
刀锋落下的一瞬间,护罩表面那道原本只有寸许的口子被刀刃生生撑开,裂口边缘的灵光被刀锋压得朝两侧翻卷、撕裂、崩碎。刀刃切入裂口的深度足有数寸,整片护罩表面以那处裂口为中心,朝内凹陷了一个巨大的弧度。凹陷最深处几乎贴上了李垂云的脑袋,他整个人被那股压下来的气势逼得朝后仰了仰,又硬生生站住了。
势大力沉。
砰!
巨响在宝库中炸开,沉闷而有力。那声音就像是有人将一座小山砸在了地面上。五色护罩在那道刀刃之下剧烈震颤,表面的灵光纹路疯狂旋转、翻涌,像一锅被搅动的沸水。
一刀就砍得光罩之上布满了裂纹。
裂纹从刀口处向四周蔓延,细密且密集。像极了干涸河床上正在扩张的龟裂,以极快的速度向着整个护罩表面扩散。每一道裂纹延伸时都带着一声极轻极细的脆响,噼噼啪啪,此起彼伏——
裂纹经过之处,灵光纹路纷纷断裂、错位,原本平滑的护罩表面变得支离破碎,这些裂纹交织、分叉、蔓延,在极短的时间内便爬满了整层光幕。
但即便是如此,这五色护罩还是没彻底崩溃。
当然,这攻击也还没完。
刀刃之上的血红煞气瞬间走遍裂纹处。
煞气如同活物,沿着每一道裂纹急速流淌、蔓延、侵蚀。所过之处,五色灵光被染成暗红,像鲜血浸透了绸缎,又像锈蚀爬满了铜器。
那些被煞气侵蚀的灵光纹路先是剧烈挣扎,闪烁,发出忽明忽暗的光,然后一点接一点地黯淡下去,如同被风吹灭的灯烛。裂纹中的血色越来越浓,越来越深,渐渐从暗红变成了近乎墨黑的深红,在护罩表面蔓延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脉络,像蛛网,像血管,像什么正在枯萎的存在。整层五色光幕在那片血色的浸染之下,从原本的流光溢彩变成了一面暗红色,布满裂痕的破网。
似乎下一刻就是要彻底的破裂。
那道厚重的刀刃已经压到了裂口的最深处,刀刃上的煞气正以最快的速度侵蚀着最后那几道还在坚持的灵光纹路,只要再有一息,不甚至不要这么久,就在下一个瞬息之间,那几道灵光纹路便要彻底断裂,整层护罩便会从中间崩碎坍塌。然后这刀就要直接落下,落到李垂云的身躯之上。
这一次,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挡过去。
但下一刻,五色护罩上那些外来的,之前是攻击而来,不管是来自于对手的攻击还是那些禁制的攻击,却都化作了各色灵力被五色护罩所吸收禁锢,但还在护罩之上蠢蠢欲动的那些存在,在李垂云那种很是奇妙的感觉驱动之下,居然是重新化作了之前的那些攻击,朝着落下的大刀直接就是打了上去。
那种感觉很是玄妙。
李垂云只觉得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一颤,像是一根从未被拨动过的弦被人从最深处弹了一下。那震颤沿着神识蔓延开来,从识海到经脉,从经脉到护罩表面那些欲动的各色灵力。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他在驱动它们,又像是它们在借着他驱动自己。
他分明能感觉到那些灵力的存在。金色刀光残留的锐利金芒,海族术法留下的暗蓝水汽,禁制爆发时卷入的火焰与冰晶碎光,各类术法交织而成的杂色流光——它们附着在护罩表面的纹路之中,与五色光华暂时融为一体,像一群蛰伏了但随时准备爆发的凶兽。可就在那一瞬间,这些东西动了。
动的瞬间,李垂云能感觉到自己识海中有什么东西伸了出去。像一只手,又不像手;像一股意念,又比意念更沉更实。那东西探入护罩表面的灵光纹路之中,触上了那些本就欲动的各色灵力,轻轻一拨。拨动的力道极轻,像有人用手指拨了一下琴弦,又像有人用脚尖碰了一下沉睡的凶兽。
第一股灵力。
紧接着是第二股、第三股、无数股。
那些灵力从护罩表面的纹路中浮起时,走向并不整齐。金芒从左侧浮起,却朝右偏了几分,像是在寻找什么;水汽本该从侧翼包抄,却在半途迟滞了一瞬,险些与火焰撞在一起;冰晶碎光本该从下方兜底,却拖着一道歪斜的尾迹朝斜上方冲去。每一种灵力都在朝那柄大刀的方向汇聚,可汇聚的过程中充满了生涩与踉跄,像一群刚刚学会飞行的雏鸟,方向大致不差,轨迹却歪歪扭扭。
但在某种东西的帮助之下,他还是驱动了。
李垂云能感觉到,那只探出去的“手”并不完全是他的。有另一股力量正顺着他的神识蔓延过来,与他自己的意念交织在一起,共同牵引着这些灵力的走向。
这股力量沉厚且绵密,像一片看不见的暗流,托着他那只生涩的手,帮他稳住方向,帮他分配力道。他往左,那股力量便帮他压住右边的迟滞;他往前,那股力量便替他抚平后方的散乱。
就这样,在两者的配合之下,那些歪歪扭扭的灵力终于勉强汇成了几股像样的攻势,朝着那柄已经压到裂口深处的大刀打了过去。
依旧是不纯熟。
那些灵力汇聚的时机比刀光落下晚了一瞬。金芒本该在护罩之外便拦截住刀刃,却因为迟滞而让刀光先一步落到了李垂云的心口;水汽本该将煞气冲刷分离,却因为偏移而只冲散了刀刃侧缘的薄薄一层;火焰与冰晶本该截断煞气向刀刃的蔓延,却因为歪斜而只堪堪封住了大半路径,仍有几缕煞气沿着裂纹钻了过去。
如果纯熟,如果那些灵力能在刀光及体之前便完成汇聚与拦截,那道刀光还能不能落到他身上,还得是两说。
但不管怎样,它们终究是打上去了。
顿时,无数攻击手段,在李垂云“玄妙”的操作之下,照着那柄气势汹汹的大刀就是打了过去。
金芒凝成的光刃率先冲出。这道光刃由先前那名人族金丹中期修士打出的金色刀光残存之力凝聚而成,刃口处泛着暗金色的流光,通体不过数尺来长,却凝实得几乎像一柄真实的刀器。它从护罩表面脱离的瞬间,空气中划过一声极轻的锐响,像有什么东西被从中剖开。光刃直取刀刃正中。
紧随其后的是暗蓝色的水汽洪流。这洪流由海族凝珠修士的术法残力汇聚而成,像一条被压缩了太久的暗河突然炸开,裹挟着水行威能中特有的沉重与绵密,从侧面包抄。水汽触及煞气的边缘时,两者之间发出一阵密集的嗤嗤声响,大片大片的白气蒸腾而起,将那片区域笼罩在一片翻涌的雾霭之中。煞气被水汽冲刷之处,血色微微淡了几分,像浓墨被清水点开。
赤色的火焰与银白的冰晶碎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面冰火交错的幕墙。火焰从下方而上,带着禁制爆发时残存的灼热,舔舐着刀柄与刀刃的连接处;冰晶碎光则从两侧向中间合拢,拖着细长的白色尾迹,将煞气由刀柄向外蔓延的路径截断。冰与火在那片狭窄的空间中同时炸开,发出一种极为沉闷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反复撕裂又拼合。
其余各色杂光汇聚成一片旋转的风暴。那些杂光颜色不一,质地各异,有明亮的,有暗沉的,有流得快的,有几乎凝滞的,它们在旋转中彼此碰撞、摩擦、炸裂,将整片空间搅成了一锅翻涌的乱粥。
风暴从四面八方同时向内挤压,将整柄大刀笼罩其中。
这些攻击的声势极为浩大,光华交织在一起,在暗沉的宝库中炸开一片刺目的亮光,将周围那些正在旁观的人影都映得面目模糊。有人不自觉地抬手遮眼,有人则被那股气浪推得往后退了半步。
大刀似乎也是将自己的威势发展到了极致。
那具三丈高的傀儡身上,原本翻涌在全身各处的血红煞气,在这一刻猛然收拢。煞气从傀儡的肩甲缝隙间涌出,从胸甲的纹路中渗出,从臂甲的关节处溢散,从腿甲与腰甲的连接处升腾——化作一道道暗红色的气流,沿着傀儡粗壮的手臂经由粗壮的刀柄向着刀刃方向奔涌。这些气流在流动过程中不断压缩、凝聚,颜色从暗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近乎墨黑的浓稠血色,最终全部集中在刀刃之上。
整个傀儡之上蕴含的煞气,似乎都集中到了这处刀刃之上。
整柄大刀都笼罩在了似乎已经活过来的煞气之中。
那层煞气在刀刃表面翻涌、膨胀、收缩,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呼吸,正在里面生长。它的颜色深得几乎能吞掉周围所有的光,宝库中那些炽白的照明晶石在煞气面前也显得黯淡了许多,仿佛连光线都在被那层浓稠的血色吞噬。刀刃的边缘开始模糊,不再是金属的锐利轮廓,而是被一层翻涌的血光取代,那血光中有无数细小的暗红色纹路在流转、交织、明灭不定,像某种正在运转的符文,又像无数双极小的眼睛在同时开合。
刀背处,煞气凝成一层厚实的暗红光膜,像给刀身披上了一层血色甲胄;刀刃处,煞气聚成一线薄而锐的暗红锋芒,像给刀刃重新开了一次刃。整柄大刀在那层煞气的包裹之下,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通体暗红深沉,像一柄刚从炉火中取出,尚在滴血的神兵,不对,该当是魔兵。
整个宝库中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沛然的压迫感从刀刃上向外扩散开来。那股压迫不仅来自于煞气的浓烈,更来自于一种“势”。那柄刀仿佛在这一刻不再是一柄刀,而是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终于挣脱了束缚的远古凶兽,正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着将面前的一切一口吞下。
下一刻,两方相撞——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