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打在了空处,李垂云才刚刚收回的目光,便看到一张因距离而显得“硕大”的脸凑到了自己面前——五官齐全,带着一层正努力辨认什么的审慎,从离他不过数寸的位置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那张脸因凑得太近,连眉眼间极细的纹路和瞳孔中那点微光都看得一清二楚。不是那巴掌小人又是何人。
小人缩回脑袋,继续一脸探究地望着李垂云,“小子,你在干甚呢?”
李垂云淡淡开口,“没干什么。只是突然想试试这地心熔髓的威能究竟如何。”
说话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那只停在半空的手从容收回,仿佛方才那一下真只是随手一击。
小人满脸不信。它盯着李垂云又看了一会儿,确认从他那张脸上确实看不出什么来,然后才开口,“你小子很不老实——定是有事瞒着老夫。”
它说这话时,小小的下巴微微仰起一点,似想用这个角度,给自己添上几分并不存在的压迫感。
对此,李垂云只是淡淡一笑,并不解释,也无从解释。
黑猫是他身上最大的秘密,除墨辰之外,谁也不能暴露,否则不知会闹出多大的乱子来。一个魔,还是来自所谓上界的魔,这要是被人给知道了,他简直不敢想。
当然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眼下最要紧的,是眼前这座惊涛城的宝库。
直到这时,李垂云才开始认真打量这处不知藏在哪里的秘密宝库。
这宝库与他之前接触过的分层宝库不同,倒有几分像世俗仓库——只一层,所有东西都存放在这一层之中。没有曲折回廊,没有层层递进的密室,也没有按品阶分隔出的独立空间。
这便让这层空间显得极为广大,那些墙与架的轮廓在缓慢翻涌的灵光之间不断延伸——
他站在入口处,目光向前望去,竟一时望不到头,只见一层又一层被灵光包裹的轮廓,如一片沉睡中的器海。
而那些在架子间翻涌的灵光,也带着一股致密感。这其中的禁制颇为复杂,似被反复嵌套过许多次,层与层之间已是不分主次。禁制灵光时隐时现,彼此维持着极精密的平衡。
这里似乎也有压制神识之物,神识一旦外放便不似平日灵便,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正将识海边缘翻涌的感知逐寸压回原处。那压制不猛烈,却十分绵密,从四面八方将他的感知一点一点闷回去。加之此处禁制环伺,他也不敢过多动用神识去探查,以免触动什么机关。
如此一来,便只能靠肉眼去看了。可即便身为修士,在如此广大的宝库之中,肉眼也望不到头。那些架柜的轮廓,不断向视野尽头延伸。他能看到的,只是各种各样包裹在各色灵光中的宝物——有的明亮如星,有的暗沉如铁,有的泛着缓缓流动的温润光泽,有的则似被封存太久,表面已覆上一层正在剥落的旧尘。
这些灵光的颜色质地各不相同,以各自的节奏在不断闪烁。它们就这样静静躺在那里,谁也不比谁更显眼,谁也不比谁更黯淡,像一群被随意撒在沙盘上的珠子,只让人觉得眼花缭乱,毫无头绪该往哪里去,又该选些什么。
李垂云心中不禁有些腹诽。难怪当年的林惊风与如今的林翰,都如此“痛快”地放他进来选宝——就这种选法,别说五件,便是五十件,也未必能选中自己真正想要的,更别提专挑价值高的拿。最大的可能,便是随意取走五件罢了,一切全凭运气与机缘。
这里头还有时间限制,按林翰的“警告”,在这宝库中停留不能超过一天一夜,时辰一到,禁制便会将人强制传送出去;而若提前选满五件,也一样会被传走。不得不说,当初设计这宝库之人,当真是——
如此这般,李垂云还真有些苦恼起来。他站在原处,望着眼花缭乱的宝库,颇有些难以下手的困扰。他忽然觉得,这种什么都能选,却又什么都看不清的感觉,比什么都没有还要折磨人。
小人似乎有些好奇,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圈,又转回来,“小子,你不赶紧去寻宝,待在这里作甚?”两条腿悬在半空轻轻荡了一下,又把身子往上撑了撑,似乎已等得有些不耐烦。
李垂云便将自己的苦恼向它吐露一二。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这地方太大,禁制太多,神识又用不了,只能靠眼睛看。一眼望过去全是灵光,根本分不清哪个值钱,哪个不值钱。”顿了顿,“便是能看得清,也未必能在一天之内看遍所有东西。”说这话时,他没有看小人,只继续扫视那些被灵光裹住的器物,像一个面对满山石头却分不清哪块是玉的采石人。那层被禁制压得极窄的神识让他很不习惯,这种只能靠肉眼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了。
小人听完,满不在乎道,“那你就随便拿呗——反正拿到啥都不亏。”说完还晃了晃脑袋,似乎对自己的建议相当满意,那语气轻松得仿佛满库宝物不过是一堆可随手抓取的糖豆。
李垂云眼神微微一动,随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若在下想从这些东西里找出自己想要的,却又不能动用神识去扫描,你有什么好法子么?”他其实没抱太大希望,只是顺口一问。以这小东西平日的做派,能正经给他出个主意的时候可不多。
小人一脸理所当然,“用灵目呗——多简单的事。”它的语气甚至懒得多做解释,只把手一摊,像在说:这么简单的办法,还用我来教你?那模样理直气壮,仿佛李垂云早在踏进这里的第一时间,就该想到这个法子。
李垂云稍一思量,倒也觉得确实简单。灵目之术在修士之中并不算稀奇,以灵力灌注双目,便能让视觉敏锐数倍,看出许多寻常目力无法捕捉的细节。虽比不上神识那般无孔不入,但用来辨认灵光厚薄与器物品阶,还是有些用处的。这不过呢,他却并未专门的修习过灵目之术,若只是依靠最简单的灵力灌注,只怕效果不会太好。
虽觉得未必有多大用,他仍将灵力缓缓注入双目。
下一刻,他的视野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那些光线中缓缓流动的架柜轮廓,变得格外锐利。那些在架子间翻涌的灵光纹路,走向与转折都分明起来。那些原本隐在昏暗中的器物,也一个个浮出轮廓,带着自身光泽与质地,在那片被灵光分割的空间中各自占据位置。
他朝那些宝物看去,看得更细,也更远。甚至能看清器物表面细密的纹路,能分辨灵光中极细微的色差,居然能隐约捕捉到一些禁制节点在空间中留下的微弱残影。他不禁有些疑惑,自己这灵力灌注版的灵目,有这等效果么?
“怎么样?有效果么?”小人问道,歪着脑袋。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微光,显得格外亮。
李垂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有些效果——但不算明显。”
灵目确让他的视觉提升不少,可面对这宝库的广大和宝物的丰富,不说毫无作用,却也是用处不大。
他轻轻叹了口气,“若早知会有今日,便——”话到一半便停住了,像被什么从喉咙里轻轻截了一下。
他停住了话头。目光重新落回小人的脸上。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不一样了起来——
“你,你——你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