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道友,这便是惊涛城的宝库所在了。”林翰领着李垂云停在了一处毫不起眼的建筑前。
这建筑位于城西一条极窄的巷道深处,两侧高墙斑驳,爬满干枯藤蔓与暗色苔藓。
藤蔓早已死透,贴墙蜿蜒成一道道灰褐旧痕,有如时间印在墙上的纹路。若不细看,只当是一间废弃多年的旧屋,与周围同样破败的民宅别无二致。门板灰黑,表面布满细密裂纹;门环已锈蚀大半,裹着一层厚厚的暗绿铜锈。屋顶缺了好几片瓦,露出底下朽烂的木梁,边缘处还立着几丛又细又黄的枯草,在风中摇晃,像随时会被下一阵风折断。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里都像被遗弃了许久,绝不会有人想到,这竟是惊涛城最重要的建筑之一——藏宝库。
李垂云的目光在那扇灰黑门板上停了一瞬,神识先一步探出,贴门面缓缓滑过,又顺墙根往深处钻了几寸。
建筑内部有一层极内敛的灵力波动,极轻,轻得几乎与周围破败建筑里沉淀的旧气没有分别,若非他的神识足够敏锐,只怕就要被这层灰扑扑的外壳骗过去。他开口,“这地方,倒藏得够深。”
林翰点了点头,像早习惯了以这种姿态回应旁人的惊讶。目光在那扇门上停了一瞬,又移了开去,像看一件早已看过无数遍的旧物,并没有多少新鲜感。他接着道,“按约定,道友可在这宝库中随意挑选五件。”顿了顿,“但这其中禁制重重,有些地方,连在下也未曾彻底掌握。道友还请小心行事。”语气里没有多少告诫,更像在交代一个已谈好的条件,把该说的说清楚,其余便由李垂云自己判断。
说着,他将一枚玉简递到李垂云面前。
李垂云接过,指尖在玉简表面轻轻一抹,神识便已探入。玉简中记录着部分禁制的解法,倒也算详细,每一道禁制的运转原理,灵力节点位置,拆解顺序与禁忌,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没多问,只点了点头,将其收入袖中,抬步便走向那座不起眼的建筑。
门板在他靠近时无声向内滑开。那扇看起来早已朽烂不堪的门,滑开时竟没发出半点声音,连门轴都没有一丝摩擦的响动。他穿过门洞时,脚下微亮起一层缓缓流动的灵光,灵光从脚下向四周漫开,贴地铺成一道极薄的图案,又迅速熄灭,他的身影也随之消失。
眼前一阵模糊,光线在视野中扭曲了片刻,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周围空间里被剥离出去。在短暂失衡后他重新站稳,脚下地面已换了颜色,像已踏入另一片空间。
通过一道简短的传送阵,他被送入一个密闭的宝库空间。
四周墙壁是暗沉的灰石色,表面平整光滑,没有多余装饰。石壁质地极细密,凑近看也找不到一丝缝隙,像用整块矿石直接打磨而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稀薄,沉淀已久的旧气。那气息不霉不腐,只是很静,静得像已许多年没人呼吸过这里的空气。
李垂云没有急着去看这空间里安放的器物。他先将神识细细扫过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监视之后,才站在原地,朝灵兽袋中的黑猫传讯,“你方才与我说,一定要答应留下,说此处可能有一场大机缘。现在,可以详细说说了。”
黑猫的声音在下一刻响起,“前辈,地心熔髓在下也曾听过,确是难得之物。但在下观那提纯过的地心熔髓,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之处——与在下印象中的另一件神物,有几分相似。”
李垂云心中微动,“神物?是什么?”
黑猫声音依旧平稳,“前辈不妨将那物再取出来,以您最精纯的水灵之力包裹住它——想来,会有些变化。”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期待。
李垂云略一思索,便伸手探入,将先前那玉瓶再度取出,拔开瓶塞,将那粒米粒大小的地心熔髓以灵力重新托出,悬在身前。
那赤色光点在灵力包裹下依旧保持着稳定亮度,在周围流动的光线中缓缓旋转,稳定地发着光。
他稍一沉吟,便驱动体内最精纯的水灵之力,将那光点包裹其中。
水灵之力自指尖缓缓流出,精准覆上那粒旋转的赤色光点。两者接触的瞬间,并未立刻生出排斥,只像一层被轻轻覆上的透明绸缎,柔柔地贴住它的表面。周围光线跟着晃了晃,像被这道水光折射了一下。
起初,并没有什么变化。那赤色光点仍保持着自己的亮度,以它自己的速度,在水灵之力中持续旋转。
李垂云的目光停在那些流动的光线上,在确认这东西到底会有什么变化。时间在这密闭空间里被拉得极慢,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随着时间推移,李垂云渐渐感到,这粒米粒大小的地心熔髓,竟在消耗他的水灵之力。那些覆在它表面的水灵之力,一触到赤色光点的边缘,便像被什么从内部持续吸收,逐寸消融。那股吸力很轻,却始终没有停下的意思。一股白气自水火交叠之处缓缓升腾起来——白气缓缓上升,又慢慢散开,像有人在这密闭空间中点起了一炉极细的香。
李垂云眉头微皱,目光在翻涌的白气与持续消耗的水灵之力间停着。这分明是水火不容起了本质冲突。
这地心熔髓本就只剩这么一点,若再与自己的水系灵力互相消耗,岂不是——他看着那已比方才小了一圈的赤色光点,心中已生出收手的念头。这点东西若就这么耗光了,可就真是什么都没了。
就在这时,黑猫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股子的坚定,“坚持住,可莫要心疼了。”它的语气里没有安慰,也没有解释,只用一种已经确认过所有的笃定,将李垂云正要收手的念头轻轻压了回去。
李垂云略一犹豫,心念转动——罢了,便信这黑猫一次。这点东西本也不够用,倒不如看看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说法。
一念及此,他也便就不再犹豫,继续输出着水灵之力。水灵之力自指尖不断涌出,源源不断地朝那点赤色光点汇去。
水灵之力仍被赤色光点持续消耗着。白气升腾得越来越快,将他的身形笼罩在一片缓缓翻涌的白雾之中,已不似先前那般只有细细一缕,而是像一层不断扩散的薄雾,将这片空间都填满了几分。
赤色光点的亮度正逐渐降低,边缘处那些原本清晰的纹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寸模糊。它不再稳定旋转,而是开始轻微颤抖,像在那层水灵之力的包裹中做着最后的抵抗。
直到某个临界点——那赤色光点表面猛地亮起一层急速翻涌的暗红光晕,像被什么从内部推上了至高点,将表面翻涌的水灵之力猛地推开,随即爆发出一种极其耀眼的赤色光芒。
这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炽烈,像一道被反复压缩过无数遍的火焰,猛地展开,将整片空间都映成了赤红,连墙壁上那些炽白的照明晶石都显得黯淡下去。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
“唳!”
声音短促而清亮,精准穿过翻涌的白气与灵光,在密室四壁上一撞,又迅速散开。
随后,那道赤色光点连同周围所有的光芒与白气,在一瞬间同时消散,彻底消失不见。
李垂云站在原地,目光仍落在前方。指尖还残留着灵光的余温,在告知他之前的一切并不是幻觉。密室里的光线重归炽白,那些被赤光照得无所遁形的角落重新沉入,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暖意。
黑猫有些兴奋的声音随之传来,带着极致的笃定,“没错了,没错了。”语气里压着一股藏不住的轻快,像一个猜了许久的谜题,终于在这一刻被验证了。
李垂云的声音依旧平稳,“什么没错了?”
黑猫的声音仍保持着一贯的节奏,却带上了隐隐的兴奋,“前辈,那声清脆的啼鸣,您也听到了吧。”
李垂云点了点头。他确实听到了。那一瞬极快,只存在了短短一刹便消失,若非黑猫提及,他极可能只当是自己的幻觉。那声“唳”,像从来没在这世上存在过,只在耳边轻轻一触,便散了。但对方既然提及,那就不是幻听。
黑猫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彻底的笃定,“那声清鸣,分明是飞禽类的啼鸣。而于地下深处生出的地心熔髓,可不会有这般存在。”它顿了顿,“若在下所料不差,这地下,应该有一种飞禽类真灵级别的存在。具体是什么,在下也说不好,但一定有,且必然是火属性。其价值,远胜地心熔髓。”
李垂云眉头微皱。“什么是‘真灵级别’?”
他确实没听过这个词。但黑猫语气里那股不加掩饰的郑重,让他不得不重新掂量这几个字的分量,同时也生出了好奇之心。
黑猫沉默下去,像在整理那些信息。那片安静持续了片刻,随后它开口,声音里带着审慎,“所谓真灵级别,大概,便是妖兽所能进阶的最后境界了。”它的语速放得缓慢,像要让“最后境界”四字,在李垂云意识里多停一会儿。
进阶的最后境界?
李垂云的目光白气和灵光消失之处停了一瞬。他虽然对这“最后境界”并没有具体概念,但“最后”二字的分量,他还是明白的。想必,是很强的存在了。那些曾在典籍中被反复提到,关于妖兽进阶的传说与记载,此刻都在他脑海中快速翻涌。那些关于四阶妖兽、化形大妖、甚至传说中妖皇的只言片语,在脑中漂浮——但李垂云心中更是清楚,黑猫口中的最后境界,远比自己所知晓的这些要最后的多的多。
黑猫的声音依旧带着兴奋,继续道,“虽然在下不知道这下面埋着的,究竟是哪个飞禽真灵的什么东西——但只要得到它,前辈您进阶金丹中期,不,便是金丹后期,都不再是问题。”它的声音在尾端微微低了一分,像在给李垂云留出时间去确认和消化这一信息,“之前在下便感应到,这护城大阵之中似含有这么一丝气息,但那时还不敢确认。如今,却是能完全确认了——绝对错不了。”说到“绝对错不了”时,它的语气里终于是带了一丝极淡的激动,像压抑了太久的人,终于能把那句完整的话说出来。
李垂云心中也是微微一振。但他随即就又想到了些什么,一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似乎并没有被这消息给惊到,“就算确认这下面确有你说的那什么真灵级存在,难道在下还要真等到外面的人退去不成?”
是啊。别看林翰说得漂亮,什么惊涛城有此阵在,便立于不败之地。可外面那群人短期内绝不会走,且明显已做好长期围困的准备。那些驻扎城外的乾元皇朝军力,那些与皇朝合流的海族部族,以及那些开始以凡人船只运送补给的迹象,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告诉他——他们势必拿下惊涛城。他不能真在此困守下去,他还有自己的路要走,时间对他来说并没有到了可以随意挥霍的地步。
黑猫却道,“倒也不需如此麻烦。前辈若信得过在下,这所谓浴火天幕阵,倒也并非全无破绽。”它顿了顿,“只是,可能需要一些特殊之物,只怕前辈——”
李垂云想了想,目光在那些缓慢流动的灰色墙壁上停了一瞬,随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直接打断了黑猫想要说出的只怕什么,“再说吧。”
他的声音不高,但其中不容置疑的意味,却是清晰无比。
黑猫很是明显的“咕噜”了一下,像是将什么已到了嘴边的话语,强行给咽了回去,显得听话至极。
李垂云这才是一伸手,朝着眼前直接用力挥打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