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翰闻言,很明显的愣了一愣。
他的目光在李垂云脸上停了一瞬,但随后便平静下来,显然并未将这话放在心上,他嘴角甚至都没动上一下。
就连小人也忍不住在玉佩中极轻地嗤笑了一声。笑声短得如极薄的水面被风尖点了一下,随即重新收拢,没留下可以捕捉的轮廓。笑完便没了声息,像连多笑一声都嫌浪费。
也是。李垂云在金丹初期修士之中,确实算个“异类”。寻常金丹初期已不是他的对手,便是中期修士,他也能碰上一碰,甚至占些上风。但即便如此,面对一整座城,外加外围大军的局势,他这话听来,依旧是可笑至极。
他再强,终究也只是一个人。凭一个人便要掀翻一座城,更要应付城外十数万修士大军与十几名金丹修士,还要同时对抗那深不可测的阵法与隐藏力量,那已不是自信,而是狂妄。
当然了,他自己也清楚,这话说出去,本就不是要这般做,其最大的作用也不过是让林翰明白他的底线在哪里,明白他不是那种三言两语就能打发了的人,可莫要在着上头妄图打折扣。
林翰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显然也没有将李垂云的威胁之言真正放在心上,“木道友所言不虚。如今在下父子,定然不是你的对手。但木道友可知,这外头围了惊涛城的,都是些什么人?”
他顿了顿,没有等李垂云回应,便直接继续道,“不知木道友可曾听说过修仙皇朝?”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急于证明什么的迫切,只是在把一个更宏大的背景重新铺到李垂云面前,让他自己衡量这层边界的真正厚度。他的目光越过李垂云,落在远处夜空中,仿佛“修仙皇朝”四字,本身就需要以那夜空的深远来作注脚。
李垂云自然听说过。关于修仙皇朝的大略,林渊当年与他讲过一些。他知晓这是一个极为超然的庞然大物,别说个人无法比拟,便是大型宗门也比不上——至少在明面实力上绝对如此。或许只有传说中那些超级宗门,才能稳稳压过此等修仙皇朝。
那些关于乾元皇朝的描述,层级森严的结构与庞大资源的调度,此刻都在脑海中快速翻涌。他想起林渊当时提起修仙皇朝时的神情——那是一种连林渊那样懒散的人,都不得不认真对待的郑重。而这份郑重,此刻正沉甸甸地压在他自己胸口。
见李垂云没有开口,依旧是一副淡然模样,估计是知晓的,林翰便没多做解释,继续往下说,声音仍保持着之前的节奏,“外间的围城大军,来自一个名为乾元皇朝的超级修仙皇朝。这次来的光金丹修士就有十二人——这还只是金丹初期。营中坐镇的,甚至还有四位金丹中期。若非这四名中期修士需各自坐镇一方,围困惊涛城四面,只怕木道友也未必能闯得进来。”
他的目光在李垂云脸上停了一瞬,确认李垂云已然获取了这些信息。这一眼并不凌厉,却让李垂云清楚意识到,自己方才从城外一路杀进来的那股悍勇,落在林翰眼中,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他所以为的那样深不可测。
“木道友以为,在下是如何受的伤?”林翰又问,却仍不等他回答,就直接继续道,“当初在下率族入城,启动这浴火天幕阵,挡住了所有进攻。而外面那些人故意示弱,在下一时心急,不慎率众而出,中了埋伏,身受重伤。若非属下拼死相救,只怕已陨落当场。可即便如此,在下也折了七名凝珠属下。”
他的声音在尾端微微低了一分,说到“七名”时,语速放得比之前更慢。
七名凝珠修士,便是七个金丹级别的战力,竟在一次中伏里全部折了进去。他的神色依旧平静,眼底最深处却有一道极淡的阴影,如一道结了痂的旧伤,表面好了,底下仍在隐隐作痛。
李垂云眉头微皱,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你带了多少属下?”
林翰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接受的事实,“十六人。”
十六人?李垂云不禁一愣。他的目光在林翰脸上停了一瞬,像在重新评估那些已确认的信息。在他的印象中,金丹级别已是能称霸一方的存在。他踏入修仙界以来,见过的金丹级修士,拢共也没十六人那么多。这怎么——
“十六人?道友莫非说笑?以这般实力,纵是中了埋伏,也不至于折损如此多人吧?”那些信息碎片正在飞速翻涌,却始终拼不出一个让他安心的轮廓。他实在无法想象,十六名金丹修士一起行动该是怎样一股力量。在他的印象中,这股力量放在任何地方,都足以平推一切存在了吧——除了惊涛城这个异类。
似乎看出了李垂云心中疑惑,林翰开口解释道,声音依旧平稳,“看来道友还不清楚,一族底蕴究竟有多深。海族不算大族,但海域面积极为广大,族众更是数以亿万计。道友所接触的,不过是临近惊涛城的一小部分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炫耀的意思,只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拥有亿万族众的族群,哪怕千里挑一、万里挑一、百万里挑一,甚至于是千万里挑一,能凑出的凝珠修士,也远不是他一个散修所能想象的。
“况且,道友莫非以为,我等遭伏,就只是乾元皇朝的人?”他说这话时,目光已从远处收回,重新落到李垂云脸上。
李垂云眉头一皱。他不由得想起了,在乾元皇朝军中时,那个曾暗中伏击自己的海族凝珠修士。那人的出现方式,那道被他一击击破的气息,此刻正与林翰的话飞速接上。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像被什么推着,“莫非,这其中还有海族其他分支?”
林翰叹了口气,点点头。“确实如此。海族有些部族,与乾元皇朝合作,大大增强了他们的实力。若非如此,我等也不会遭伏受损,更不会如现在这般被压在城中,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他的声音在尾端低了一分。被同族从背后捅刀,那种痛,怕是比被敌人正面击伤更深。但他说起时,语气里几乎听不出怨恨,只有一种把这个事实嚼碎咽下之后的平静。
李垂云声音依旧平稳,“若在下没有记错,这惊涛城该当属于乾元皇朝,怎么会——”
“呵呵。”林翰先是一声惨淡的笑,“木道友难道忘了,这惊涛城下埋着地心熔髓?皇朝自然觊觎已久。昔年惊涛城尚有自保之力,他们有心也无胆。如今惊涛城彻底衰落,岂不正是最佳时机?而乾元皇朝显然还是低估了我浴火天幕阵的威能,否则也不至于久攻不下,最后竟与海族联手。”他的目光重新落向远处那道赤色光幕,像在强调那座大阵的分量。正是这大阵,把乾元皇朝这头庞然大物硬生生挡在城外十几年。
李垂云又问,“即便拿不下惊涛城,难道乾元皇朝不会增派高阶修士前来?”
林翰点了点头,动作很轻,“道友说的是。只是道友有所不知,惊涛城其实已是乾元皇朝势力范围的边界。所谓鞭长莫及——修士也一样。而且,皇朝内部的利益分配,只怕比我海族还要更加错综复杂,各方关系极为难解。不是他们派不出更多力量,而是对这里,只能动用这么多。否则,牵扯的多方利益纠葛,便能耗上许久。而据在下所知,乾元皇朝的军力,还要用于其他地界——这恐怕也是他们不得不与海族一部联手的原因之一。毕竟,联手就意味着要分利,若非不得已,谁人也不会如此。”他的语速比之前稍快,像在给这段不愿多谈的皇朝内情做个尽量精简的交代。
说到这里,林翰微微停了一下,像是留出时间让李垂云消化一下这些信息,之后才是继续,“在下也不瞒木道友,如今这惊涛城中,除在下之外,还有九名凝珠修士,其中一人也是凝珠中期。道友若觉得能一举灭杀如此多修士,大可一试。只是——”他的目光在李垂云脸上停了一瞬。
“只是什么?”李垂云问。声音依旧平稳。
“只是,道友可要想清楚了。”林翰的声音依旧平稳,“纵然道友有天大之能,能尽数灭了我城中力量,但这浴火天幕阵,道友可有把握关闭?要知道,此阵一旦开启,若无关闭之法,便只能等那地心熔髓彻底耗尽。届时,道友又能得到什么?道友也莫要想着自行寻找关闭阵法之法。此阵无论开启还是关闭,都需五名金丹级修士同时发力,否则任你本事通天,也无法正常关闭。道友若不信,大可一试。”他说到“五名金丹级修士同时发力”时,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一点,像在那道已锁死的门上又按了一下,确认它推不动。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就算道友侥幸关了阵法,又能否在外头乾元皇朝与海族的合围之下,将地心熔髓取出?取出之后,又能否成功突围?”他的声音不高,在陈述一件已确认过许多次的事。每个问句都像一道缓缓合拢的闸门,将李垂云能想到的每条路逐一封死。
李垂云脸色阴晴不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既然如此,在下岂不是永远拿不到该得之物了?若真如此,还不如灭了你等,夺了身家,远走高飞,突围而出。这点信心,在下还是有的。如此,也算稍稍弥补损失。”
他的语气很冷,却冷得并不尖锐,像一柄抽出一半的刀,刀锋已露,却未完全离鞘。他其实明白,这未必是最好的选择,但至少是他自己能掌控的选择。
林翰没有否认,反而点了点头,动作依旧很轻,“道友说的也是。只是,在下几人身上,却没有那等逆天之物。”
这意思很明白,你杀了我们,也搜不出想要的东西;能得到的,不过几具尸体与几件寻常法宝,而那点东西,填不上你此行的期望。
李垂云是真的沉默了。似乎无论怎么选,这次亏都吃定了。
也是,是自己太过托大了——若早知如此,当初就该逼林渊先交出交换之物。真是一时不慎,满盘皆输,悔之晚矣。冰面上那些被气息震出的裂痕还横在那里,像一道道此刻心情的写照。
就在这时,林翰忽然再次开口,“道友其实也不必如此。在下倒有一条建议。”他的目光仍落在李垂云脸上,开口的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恰在李垂云的沉默快要凝成绝决之时。
李垂云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审慎,“你讲。”
林翰的声音依旧平稳,“地心熔髓,确在浴火天幕阵之下。若道友愿助我等守城——我等本就处于不败之地,外面那些人总有熬不住的一天。待他们退去,在下可以做主,赠道友一块拳头大的地心熔髓。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拳头大的地心熔髓。这几个字落进冰冷的空气里,比那玉瓶中的米粒之光重了何止百倍。
李垂云心中微微一动。但他面上仍是冷笑,声音里带着经历过一次失信之后的警惕,“道友方才便赖了在下的报酬,如今,还让在下如何信你?”
林翰的声音依旧平稳,“在下愿立下天道誓言。”
天道誓言,对修士而言,是最重的约束。一旦立下,便与自身道途相系,若违誓言,轻则境界崩毁,重则身死道消。以林翰如今的处境,这已是他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李垂云刚想开口拒绝——对方如今已近绝境,天道誓言对他的约束力其实极为有限,大不了便是一死百了。可他的念头还未完全成形,唇齿间的拒绝尚未落定,许久未曾开口的黑猫,忽然在识海中低低出声。
声音不高,却精准落在他的念头边缘。
它从玉佩最深处浮起,裹着一层只有李垂云能听见的冷意,像在提醒他什么,又像在怂恿他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应林翰,也没有急着否定,只是让那个念头短暂悬停了一瞬——开始重新衡量这次回应该有的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