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林翰没有再绕弯子。
他直接点了点头,“道友想得没错,就是小儿当初许给你,寻到在下行踪之后的谢礼。”
他的语气很,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说完,他略略一顿,像在给李垂云留出接受和消化的时间。
池中热气在他说完这句话后似淡了几分,连那些蒸腾的水汽都像在屏息等待。他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松而不懈。
片刻后,他才接着道,声音依旧平稳,“这本是我林氏一族最大的秘密,也是惊涛城最大的秘密。小儿正是凭借它强行提升了修为。只可惜,已经没有时间去炼化吸收——否则也不至于会——”
他说到这里,声音断了一瞬,像被什么从喉咙里轻轻卡了一下。否则也不至于会怎样,他没有再说,但李垂云已从池水与那些不稳定中读出了答案。
李垂云对这些旧事不感兴趣。他直接开口打断,“既然道友主动提及此事,而这也正是在下此行的目的,那便兑现承诺吧。”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林翰脸上,再没分给池水一眼。说这话时,他心底已隐隐生出些不妙之感。但无论如何,他总得试一试,看这条路究竟是真到了尽头,还是仍留着他尚未触及的余量。
出乎他意料的是,下一刻,林翰直接探手入怀,取出一只玉瓶,递向李垂云,“道友可以先看看这个。”玉瓶从他怀中取出时,瓶身上还裹着一层极淡的体温,在冰冷的空气里氤出几缕白气,又迅速被四周寒气吞没。
李垂云瞳孔微微一缩。目光停在这只玉瓶上——瓶子的形状、大小,甚至连瓶口处那层灵光封禁的方式,都与他记忆中的某只玉瓶极为相似。同样刻满细密符文,同样以古篆封住气息。
他小心地接过玉瓶,指腹在瓶口灵光封禁上轻轻一抹,随即指尖微一用力,拔开了瓶塞。
一线赤色气息直直冒出,精准落入他的感知。气息并不浓烈,却带着反复提纯过许多次才有的纯粹感。几乎不用细辨,他便立时确认——这东西,正是当初林渊交给他“品鉴”过的那道气息。同源同质,只是比之前那道更精纯、更浓烈。一股厚重感从瓶口溢出来,在冰冷的空气里荡开一圈极淡的暖意,连周围竹枝上的霜都像薄了一分,偏偏拿在手里的人并不觉得这玉瓶有任何暖意。
目光在那道缓缓飘散的气息上停了一瞬,随即指尖灵力在瓶身表面微微一亮,沿瓶身路径快速延伸,精准触到瓶底那道缓缓流动的灵光核心。
一粒米粒大小的光点,自玉瓶中缓缓升起。穿过瓶口封禁,穿过飘散的气息,被灵力包裹着平稳地上浮,最终悬停在李垂云面前的半空中。
光点极小,只米粒大小,却散发着精纯到极点的火灵之力。火光不猛烈,也不刺目,在那缓缓旋转的光点中稳定流动,如将一座稳定燃烧的地火熔炉,浓缩到了那小小一点之中。
更难得的是,这股火灵之力毫无狂暴之意,反而透着一股极其稳定的意味,像被反复淬炼过无数次,在深邃熔岩深处被压合了不知多少岁月,才凝成如今的模样。它悬在半空,如一颗被缩小了无数倍的赤色星辰,安静而稳定地释放着光与热。周围冰层在它的照耀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暖红,像被夕阳照透的薄冰。
“卧槽——好精纯稳定的火灵之物——这玩意怕不是火系天地本源吧?”小人似也被惊到了,失声低呼。它仍谨慎地保持着玉佩形态,没多停留,也没再解释。但李垂云听得出,它的语气里除了惊异,还压着一丝极淡的垂涎,像看见了连它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的好东西。
李垂云自然认得。这东西,正是当初林渊答应付给他的报酬——地心熔髓。
那是大地深处,压力与温度达到极致时,岩浆岩融化后析出的一缕液态精华,是“厚土生火”的产物,火中带土,性质厚重。据那些他反复翻阅过的典籍记载,地心熔髓只在极端地火深处才能形成,每一滴都需要漫长到难以想象的岁月沉淀。那些被修士视作至宝的火系灵物,在它面前都显得单薄而浮躁。
他望着那点悬在面前的固态光点——没错,寻常地心熔髓是液态,而眼前这一粒,却是固态。古籍中记载的地心熔髓,多以液滴或细流形式存在于地脉深处,沿岩层裂隙持续流动,极难采集,也极难保存。可这一粒,边缘光滑如镜,表面泛着反复打磨过的温润光泽,持续散发着稳定热度。不必多说,其珍贵程度只会更甚。
这东西,正是顾怀安所留进阶之法中,一种极为霸道的破境丹药的主材,是他势在必得之物。那些曾在卷轴中被反复描述的配方与手法,此刻正在他脑中飞速排列,与眼前这粒缓缓旋转的光点逐一对照。
他的目光在光点上停了许久,确认了它的质地、纯度,以及它与记载中的描述是否完全吻合。每一道纹路,每一丝灵光,每一分热度,都在他的感知中被反复称量。
没错,就是它。
这东西落在他手里,就是通往下一层境界的钥匙。
只不过——
他轻声开口,“确实是当初与林渊道友约定的报酬之物。”玉瓶在他手中重归安静,瓶口重新被封住,所有气息都被锁了回去,当然那点地心熔髓也被锁回瓶底。
林翰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像在陈述一件早已知晓的事,“那就好。”
之后他便再无表示,只安静站着。目光低垂,落在脚下冰面上,不看李垂云,也不看池中林渊,只那么静静立着,像一株被冰封了半截的树。
李垂云眉头微微皱起,声音中带上了些许地审慎,“林道友这是何意?在下当初与林渊道友约定的数量,可比眼前这点大得多。”声音依旧平稳,“难道道友打算赖账不成?”
他说“赖账”二字时,语气没有刻意加重,却让那两个字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落下时几乎无声,却让整片冰面都静了一瞬。
林翰先是一笑,笑容在脸上短暂停了一瞬,又迅速消散。他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无奈,“这地心熔髓,是当初在下留给林渊的,也是我们这一脉的传家之物,于破境确有奇效。”
他的声音微微低了一分,“当初在下将最后一块——足有拇指大小——交给了林渊。只可惜,为了迎战围城修士,林渊将整块服下,靠那股火灵之力强行提升了修为,却也导致如今被火灵之力侵袭,只能在这极寒禁制之中勉力压制,苟延残喘。至于这米粒大小的一粒,还是在下施展秘法,从小儿体内提纯出的剩余。”
他说到这里,那层无奈又在脸上一闪而过,“至于其他的,在下手里是真的暂时没有了。”尾音落得极轻,却在这冰天雪地里砸出一个极深的坑。
李垂云脸色微变。目光在池中翻涌的热气上停了一瞬,手指不自觉收紧了玉瓶,连瓶身上的灵光都跟着颤了颤。“道友何意?莫非,是想逼在下出手不成?”
林翰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李垂云会直接把话挑得这么明。但那点怔忡很快便从他脸上退去,重新被那层灰白平静取代。“以道友如今的本事,拿下在下父子,想来不难。只是——”他顿了顿,“东西确实已经没有了。即便道友拿下在下父子,也是无用。”
语气里没有威胁,也没有逞强,只像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李垂云却冷着脸,声音里带着一层冷意,“既然整块地心熔髓都被林渊吞了,而你又能从他体内提纯出这些,那在下是不是也可以再提纯一次,看看还能不能再得到一些?”他的视线落向池中那个几乎与热气融为一体的人影,目光里没有多余情绪,只有在评估一件材料还能榨出多少东西。
林翰脸色大变。他显然听懂了李垂云话里的意思。理论上,这法子确实可行。那些在修仙界中被反复流传过的邪修手段,确实有能将修士当作材料使用的秘法。即便不用秘法,以常规手段提纯修士血肉筋骨,似乎也可能提纯出一些东西。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飞速翻涌,却没有一个能让他安心。他的喉头微微滚动,像把一句已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给吞了回去。
片刻后,林翰却又改口,声音比方才快了几分,“道友莫急。这等法子虽说理论上可行,可谁也不知提纯出的残余还能保留几分地心熔髓的效力。便是数量,也远远低于原本。”他的目光仍落在李垂云脸上,“道友何必行此不智之事。”
他的语速明显快了不少,脸上虽还维持着平静,声音里却多了一丝极细微,几乎听不出的焦虑。
李垂云没有接话,只冷眼看着对方。没有反驳,没有追问,只是安静站在原地,像在等对方自己给出下一个回应。他周身气息未外放,可正是那种引而不发的平静,反比方才的冷意更让人心寒。
见李垂云这副模样,林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有无奈,有忌惮,还有一点他藏得极深,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疲惫。沉默片刻,随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道友觉得,这惊涛城的护城大阵如何?”
李垂云眼神微眯,“道友的意思是?”
林翰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李垂云身上移开,重新落向远处夜色中缓缓流动的赤色光幕,“想必道友也看出来了,这惊涛城的护城大阵,是以最为精纯的火灵之力驱动的。一般护城大阵之所以被破,绝大多数都是被耗尽了驱动灵力。若想直接破除一座超级大城的护城大阵,莫说几个金丹修士做不到——便是传说中的元婴人仙,只怕也未必做得到——”
“道友有话可以直说,不必谈这么多其他的。”李垂云直接打断,声音不高。目光依旧平稳,却带着一层笃定。他已经听够了那些绕来绕去的铺垫,此刻只想听到真正重要的部分。
林翰叹了口气。“道友,其实这座惊涛城的大阵之下,存在着数量极为可观的地心熔髓。这座护城大阵的灵力来源,就是这些地心熔髓。可以说,只要这些地心熔髓尚未耗尽,惊涛城便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他的声音微微低了一分,“除非有人入城关闭阵法,或是在极限削弱阵法之下,勉力闯进来少数高阶修士。但想要破阵,想要大规模修士攻入,却是绝无可能。这也是惊涛城这么多年,在各路势力觊觎之下,哪怕林家已衰弱至此,那些人也只敢趁所有人不在才来偷袭的原因。”
他说到“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时,语气里没有半分自豪,反倒像压着一种极深的忧虑。
李垂云的目光在远处那道缓缓流动的赤色光幕上停了一瞬,“好。既然惊涛城还有这么多地心熔髓,在下也不为难你,更不多要——只要交出当初许给在下的数量,在下立刻就走。”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林翰却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层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办不到。”
李垂云眉头一拧,声音里透出寒意,“道友说什么?”
一缕气息自他体内散出。冰面上翻涌的白雾被这气息一冲,骤然一滞,随即以更剧烈的幅度翻涌起来。檐下垂挂的冰棱发出一阵细密碎裂声,沿路径快速蔓延。地面冰层开始持续开裂,裂纹顺他向四周扩散。裂缝一路蔓延到林翰脚边,却没有越过他,像被一道无形的线拦了下来。
林翰仍平静。目光还落在李垂云脸上,“道友不必如此。在下不是不想给,而是实在做不到。”
“这座大阵的能源来自地心熔髓,可问题也恰恰正出在这里——大阵一旦开启,地心熔髓便被牢牢锁在核心之处。除非主动关闭整座大阵,否则没有任何法子能接触到那些地心熔髓。而眼下,惊涛城的护城大阵无论如何也不会关闭——哪怕道友杀了我们父子,也无济于事。”
他的语气里没有惊慌,没有以退为进的算计,只把那个死结摊开给李垂云看。大阵不能关,地心熔髓拿不到,杀了他也无用——三件事被他说得清清楚楚,如三堵已经砌死的墙,没留一道能翻过去的缝。
那些在冰面上翻涌的白气,在他话音落下时重新收拢,李垂云沉默了片刻——“在下,倒是有那么一个法子。”
“什么?”林翰问道。
“把你们都干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