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翰看着李垂云,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目光在那道池水中缓缓翻涌的热气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开口,但随后终于开口,“道友觉得,小儿林渊的资质如何?”
语气里没有试探,也没有考较的意味,倒像真想让李垂云先给出判断,再决定后面的话该从何处接起。池中热气在他问完这句后,都似微微浓了一瞬,像被那问题本身惊动了。
李垂云目光微闪。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多做停留,略一思索便直接开口,声音依旧平稳,透着一股陈述事实的直白,“林道友的资质并不算好。按常理推断,这么些年能到筑基后期已是难得,更别说金丹了。”他顿了顿,“想必是得了什么奇遇机缘吧。”
他没有把话说得委婉,也没为顾及林翰面子而在那些字眼上铺垫。资质这种事,本就不必藏着掖着,尤其是他们这些从低阶修士一步步走来的人,一眼便能看出个大概。林渊的根骨若放在一些稍大的宗门,怕是连内门都未必进得去。
这话说得有些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但李垂云没有收回的意思。冷空气裹着他说话时带出的白气,几乎离唇便凝成了霜。
林翰却丝毫不在意这话的难听。他的目光依旧平和,“确如道友所言。”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可话锋却是一转,继续往下说。目光从李垂云脸上移开,落向远处夜色中若隐若现的赤色光幕,“当初道友应了林惊风的邀约,同去封印海眼。虽不知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封印终究是失败了——海眼开始不断向外喷吐海水,海面也在一寸寸抬升。虽然速度极慢,但终究是开始了。相应的,海族也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备战,预备在海面升到足够高度后,前来接管惊涛城。”
“只是没想到,这原本该是板上钉钉的事,却开始了一波三折。”他的声音在“一波三折”四字上微微沉了一下。
他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却把这些信息重新引向另一边界,“本该团结一致,合力拿下惊涛城的海族,在看到希望之后,竟为了城破之后的利益分配,提前内讧起来。他们分裂成了好几派,每一派的核心诉求都是拿下惊涛城,但利益分配却彼此冲突。虽然还不至于明面上大打出手,背地里的阴招却着实不少。之前庇护在下的那位大能,便是在这场内斗中陨落的。”
他说到“陨落”二字时,语速微微放慢了一瞬,像在给那个曾庇护过他的人留出最后一点余韵。那两个字落进冰天雪地里,比别的话都更冷一些。他没有多做解释,也没有在那份失去上继续停留,只按着既定的节奏往下说。
“在下带着剩下忠于自己的海族修士来到惊涛城,想凭对这座城的了解,先一步将它拿下,再以此为根基另做打算。况且,在下的确离开惊涛城太久了,实在有些想念。”
“可到了城前,在下才发现——一切都变了。”
他的声音在这里短暂地顿了一下,像是让自己重新回到当年带人回城时看到的画面里。
“不知从哪里来了一支修士大军,竟已将惊涛城团团围住,正在攻城。而惊涛城因没有金丹修士坐镇,也没有启动城中那等厉害阵法,只以普通护城大阵防御,一时被打得摇摇欲坠,几乎破城。”他的声音在尾端微微沉了一分,“摇摇欲坠”四字说得极慢。
“身为林氏遗脉,在下对这座惊涛城的可怖之处,比旁人清楚得多。否则,也不会想以它为根基。那些埋藏在城基中的古老布置,那些连历代城主都不完全知晓的秘密通道与阵法节点,在祖辈传下的旧档中仍能寻到对应。”他说这些时,目光短暂地亮了一下。可那光很快又暗下去,被压回原处。
“这支修士大军人数并不算多,高阶战力更是比在下所带之人少得多,只有区区一名金丹修士。想来是知道城中没有金丹坐镇,觉得有这一位金丹修士率军来攻,便已足够。”声音仍旧平稳“,如此之下,在下当机立断,就要带人从他们手中抢下惊涛城。”
“可就在这时,惊涛城中忽然冲出一道赤色光华,直直杀出大阵,与城外那名金丹修士战在一处。那人不知怎的,虽有金丹境的气息,但各方面都与真正的金丹有肉眼可见的差距,不过片刻工夫,便被彻底压制在下风。而那道身影——”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目光从远处收回,重新落到李垂云脸上,像在等对方接住这个悬在半空的句子。风从竹林深处掠来,带着一阵极轻的冰裂声,把那些没说完的托在了半空。
李垂云目光闪烁。林翰虽然没有说完,但那个身影是谁,已无需多做解释。
“莫非,这人便是林渊道友?”
他的语气不高,像在陈述一件早已确认之事。池中热气在他问出这话时似乎更浓了些,仿佛连那口池子都在回应这个名字。
林翰叹了口气,点点头,动作里带着一种疲惫,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分,“确实就是小儿林渊。”
“只可惜——”他的目光再次落向池塘中翻涌的热气,“当日那些人前来围城,小儿自知城中无高阶修士主持防御,断然守不住。万般无奈之下,他竟以一件逆天之物强行提升了修为,从筑基后期,直接提升到了金丹期。”
“只可惜,最终还是——”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摇了摇头。
“卧槽——这么牛逼的么?”小人的声音突然响起,又突然消失。声音极短,落到李垂云识海边缘时,只剩一道迅速消散的余响。它仍谨慎地保持着玉佩形态,也没再给出任何多余的信息。但这一句的惊叹,还是在李垂云脑海里转了几转,才被压下去。
李垂云同样心头一震。
目光在池水中翻涌的热气与林渊流转的灵光之间停了一瞬,像在重新评估那些已确认过的信息。
从筑基后期直接提升到金丹期——那不是正常突破,不是靠时间、资源与机缘慢慢积累出的境界,而是被什么在极短时间内硬生生拉上去的。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声音仍维持着平稳,却像被什么推着。
“那东西——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