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翰的目光在池面翻涌的热气上停了一瞬，继续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得极稳。
“那人确实失踪了，但他留下的血脉后代，却依旧在这惊涛城中繁衍生息，修炼进阶。只因那一层海族血脉的隔阂在，加之他本人彻底失踪，他们这一支旁支自然免不了受林氏主脉的打压。随着时间推移，这一支脉越来越凋零，到了最后，竟成了一脉单传。”
他的声音在尾端微微低了一分，短暂停了一瞬，“着实是——稍有一点异动，这一脉怕便要彻底断绝了。”说到“彻底断绝”四字时，语速放得极慢。那种随时可能断掉的感觉，不必更多形容，单从他平直的语调里便能听出来。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垂怜，这一脉虽子嗣不昌，每一代却都身具根骨，能够修炼，着实是难得中的难得，终于也算顺顺利利将血脉传承了下来。”他的声音在这里微微松了一点。
“只能说是造化弄人——随着时间推移，林家主脉也在慢慢凋零，更不要说其他旁支，要么消失在时间长河里，要么离开了惊涛城，与林氏再无瓜葛。”他说着，目光从池面抬起，扫过那些被冰层覆盖的竹影与远处空荡荡的庭院。那里曾有过很多人，那些回廊下曾有过往来不息的脚步，如今只剩一层又一层被冰封住的旧痕，连个完整的影子都寻不出来。
“到了如今，也只剩为数不多的几人了。”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目光从远处收回，重新落在李垂云脸上。
对此，李垂云暗自叹息一声。“想必，你们父子二人，便是当年那人的血脉后代吧。”语气平得像只问了一句早已知晓答案的话，可那问题本身，却就已经极具分量。
林翰点了点头，动作很轻，“是的。”
他继续讲述，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分。
“其实一开始，在下也只是从族谱中看到过这些记载，却并未当真，只当是传说——毕竟已过了那么多年月，谁还会信，谁又还会在意。”他顿了顿，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淡，自嘲般的笑，还未成形便已散了。
“而在下的资质，不算好，也不算坏，中等之资罢了。所以，在下也没有困守惊涛城，而是自行外出寻找机缘。一次历险之中，却遇到一位海族大能。对方一眼便看出在下身具海族血脉，出手强行将在下带了回去，细细盘问，最终与从前旧事对上了。”他的声音里没有多少被人强行带走的怨气，倒像对那场改变命运的相遇早已失去了愤怒的力气，只当它是一段已然发生过的旧事，平铺直叙地讲出来。
“本以为要死在海族了。没想到，那位大能却对在下加以庇护，并提出了和平共处的想法。海族与惊涛城人族打了这么多年，双方死伤都极惨重，又何必继续下去？以林族如今的实力，其实已不足以守住惊涛城这份基业，海族也早就在积蓄力量准备反攻。那位大能毫不吝惜地将所有事都告知在下，并表示，他也不想看到生灵涂炭，若有两族和平的机会，他很希望能有那一天。而在下，就是这个契机。”他的语气在转述那些话时微微变了变，像把那位海族大能当时的语气也带出了几分。那语气不急不迫，反而像一个盘算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一个值得开口的时机。
“当然，身为海族，他也并非全无所求。他要的，是这座惊涛城。至于城中修士与凡人，可以让他们迁走。日后人族修士若来新的惊涛城，海族也极为欢迎——毕竟双方所处环境不同，互通有无，对彼此都好。而在下因混血身份，日后由在下来执掌惊涛城，必然对两族都有亲近感，也是最好的人选。”
林翰又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再三思虑之后，在下答应了这件事。一来，能保住惊涛城，尤其是那些凡人——在下毕竟在城中住了不少年月，还是低阶修士时，与他们混得颇熟，能救下他们性命，对在下而言，其实是件很有意义的事。二来，虽然在下并不在意海族与惊涛城人族的你死我活，但能和平也不是坏事，毕竟谁都不会喜欢那种死伤惨重的场面。至于最后——身为海族少主，身份尊贵，且在自己还有用的情况下，对方必然不吝培养。日后若执掌惊涛城，更是大权在握，又有什么理由拒绝？”
他说这些话时，目光始终不看李垂云，像在对着另一个自己，把那些盘算过无数遍的理由重新念了一遍。语气里毫无掩饰，也不试图把自己说得更高尚或更卑微，只把当时的选择与全部考量，摊开在这片冰冷的空气里。
“于是，在下答应了那位海族大能，并跟海族一名女修生下了自己的血脉子嗣——”他说到这里，目光朝池塘中望了一眼，眼神温柔了许多，“也就是林渊了。”
李垂云微微挑眉。
这样一来，许多此前被搁置的细节便都有了去处——林翰为何出现在海族，海族为何会在海眼之行中找上他们，海族又为何会出现在这惊涛城中。一切，都对上了。
只是，这跟现在的形势又有何关系？他想听的，可不是这些。
似乎看出了李垂云的不耐，林翰没再多做停顿，继续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正把边界引向另一个方向，“本来，一切都在稳步推进。只可惜——”他顿了顿，那半句“只可惜”像是被冻在了空气里，迟迟没有落下。
“一切，都被林惊风提前发现了。而他，正是林族当今主脉的掌舵人。”
“他找上在下，给了在下一个难以拒绝的条件，让在下与他一同去封印海眼。之后的事，道友也就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到了这里微微沉下去，像一段已走到尽头的路，无需再往前一步。
海眼之行，对李垂云而言当然并不陌生。那场充满算计与凶险的旅程，那个他始终压在心底没有完全解开的结，此刻被林翰这样轻描淡写地提起，反倒让他心底涌起一层极淡的冷意。
林翰说到这里停下来，不再往下延伸。他的目光落回李垂云身上，像在等对方给一个信号，一个可以让他把剩下的话继续说完的信号。
李垂云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林翰身上移开，重新落向池水中缓缓翻涌的热气。那些热气升起来，又被冷气压下去，反反复复，像一段被不断重复的命运。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林道友，他给你的条件，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