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翰的目光在池面上停留了有那么一会工夫。
池中热气时浓时淡,将他脸上的神色也搅动得明暗不定。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层被岁月压得很平的沉静。
“惊涛城和海族,从一开始就是不死不休的存在。”
他的语速不快,将那些被反复压缩过的往事重新铺展开来,“双方一见面便是生死相搏,绝无任何其他余地。每万年一大打,其余岁月也不得平静——虽不像海眼争夺战那般惨烈,却也摩擦不断,小战不停。那时的林家,还是极有实力的。族中修士辈出,每一代都有惊才绝艳之人,能稳得住形势,自然也经得起这样的消耗。”
说到“那时”二字,他的语气里多了一点极淡的起伏,像隔着漫长年月回望一下早已不复存在的辉煌,连那点怀念也被磨得极薄。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不知多少万年前,一次海眼之行中,家族里有个资质很是不错的年轻修士,在行动中失踪了。族中寻了他一阵,没有结果,便当作失踪处置了——毕竟,那也只是一个资质不错,有培养潜力的年轻人而已。这样的后辈,在当年的林家,并不算绝对稀缺。”
他停了停,像在犹豫是否需要对“并不绝对稀缺”做出解释,最终只摇了摇头,继续往下说。
“过了数百年,那年轻人忽然回来了——非但回来了,还已进阶金丹,更带回一个孩子,要认祖归宗。”他的声音在这里微微抬了一线,又很快落回原处。
“金丹修士,到哪里都是颇受尊敬的存在,即便当年的林家也不例外。族中自然安排了血脉测试,确认那孩子确是林氏血脉。更难得的是,根骨检测之下,竟是极为罕见的水属性单灵根。”
林翰的声音又微微抬高了些,似在强调那道分量,“单灵根修士,本就是修仙界的天之骄子,修炼与进阶之速,都是断档领先的存在。只要培养得当,稳稳是金丹苗子——便是元婴,也比旁人多几分机会。更为重要的是,水属性在海中如鱼得水,日后对上海族,争斗之中必占上风。”这几句话里,他的语气比先前又用力了几分。
“于是,林家不仅接纳了那孩子,甚至倾尽资源培养。这孩子也不负众望,短短时间内便成功进阶金丹,其后在金丹期内精进神速。照那般发展下去,日后元婴大有可期。还不止如此,在后来与海族的冲突中,这孩子大展神威,灭杀了不少海族高阶修士。”他说到这里,目光从池面移开,落向竹林深处那些被冰层裹住的竹影之间。竹子只静静立着,被冰壳封得严严实实,没有给他半点回应。
林翰的声音在这里短暂地停了一下。
“可惜,好景不长。某一天,惊涛城中忽然混进了海族的人。他们秘密潜入,似乎带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林家查来查去,最后的线索,竟指向那个孩子——海族的人,是在试图接近他。”
“林家太大,自然会有有心之人顺着这条线查到了底,却查出一个惊天秘密——那孩子,是当年那年轻修士与海族某位高阶修士所生。至于其中又有什么隐情,他们不关心,也不想知道。他们只知道,一个身具海族血脉的孩子,不配接管林族与惊涛城。”他语气里透出一股极淡的冷意,与他脸上灰白的底色融在一处,让他这句话听起来,像一道在冰面上缓缓滑过的风。
林翰的声音依旧平稳,“没错,那时的这个孩子,已是金丹后期巅峰,几乎一只脚踏进了元婴。族中元婴老祖也极为看好他,正一步步将林族的未来交到他手里。可身世一被捅开,自然在整个惊涛城掀起轩然大波。”风从竹林深处穿过,带着细碎冰裂声,把那段旧日衬得格外安静。
“倒也不是说惊涛城容不下一个混血之人——实在是,这孩子混的是海族的血。海族,那可是一心要夺取惊涛城,与人族不死不休的种族。有着他们一半血脉的修士,如何能执掌人族的惊涛城?若他日后偏向海族,岂非要毁了惊涛城无数年的基业?”他的语速比方才更慢了些,那些质疑的目光,那些压低的议论,那些在暗处被反复权衡的未来,都在他慢下来的节奏中一点一点浮出。
“当然了,林家也不是什么狗血世家,演不出把最有天赋的血脉赶出去送人的戏码。那孩子仍是留在了惊涛城,仍是林氏之人——却被分了出去,成了旁支。至于执掌林族,乃至惊涛城,自然再与他无缘。”他摇了摇头,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一个极淡,几乎称不上笑的动作。更像是对某种必然结局的一点平静接受。
“不过,林氏那位元婴老祖,还是做主私人出手,助他成功进阶了元婴。”他的声音在此处重新抬高了一点,并不明显,却让整段叙述的底色,也跟着微微亮了一瞬。
随即,林翰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只是,这人从此便留在惊涛城,再未离开一步,也再未与海族有过什么冲突,更未做过不利于林家与惊涛城的事。他一直默默无闻,直到最后,消失不见。”
说到“消失不见”四字时,语速极慢,像要让它们在这片冰天雪地里多停一会儿。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目光重新落回李垂云脸上,“木道友可能猜到,他去了哪里?”
李垂云面色平静,心中却已有判断。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池水上,看那些热气从水面升起,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又缓缓落下。
“生在人族惊涛城,死,大概便是回归海族了。毕竟这么多年,又是一位元婴修士,海族那边不可能就此放弃他,而他自己,想必也想去见见海族的另一半血亲。”
他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极寻常之事,只把那早已摆在面前的事实,轻轻拉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林翰点了点头,又轻轻叹了口气。“唉,这本该是两族和平相处的一个契机。只可惜……”他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
对此,李垂云不想评价太多。这种事,各人有各人的立场。他无法站在高处去评判谁对谁错,也许谁都没错。那个孩子没错,林家没错,海族同样说不上错。那些旧事,归根结底,不过是无数条不同的路在同一道关口撞在了一起,而每一条路都通向它不得不去的方向。
更关键的是,这又与他有什么关系?这样的事,以前不会少,以后也不会缺。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池中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上,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
“林道友,请继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