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竟有一汪温泉,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冒着热气。
热气并不浓烈,却在这片被冰霜覆盖的世界中显得格外突兀,在冰面上方缓缓流动的白雾里撑开一片属于它自己的空间。热气触到周围冷空气时,便迅速凝成细密水珠,重新滑落,落回温泉之中,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水汽缓缓升腾,一个人大半身子没入其中,处在中间位置,双目微闭。看那面容,不是林渊又是谁?
他的身形比当年瘦削不少,面颊微微凹陷,像被什么从内部一点一点抽走了原本属于他的东西。眉宇间少了当年那种少年人特有的飞扬,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沉郁。
他怎么会在这里?泡温泉?
可随后,李垂云便察觉出不对劲。他当年来这林府时,曾用神识细致探查过整座府邸,自然也包括地下结构。那些被确认过的地脉走向与水源分布,此刻在脑海中快速排列,与眼前这汪冒着热气的池塘逐一对照。
当年这里并没有什么温泉,只有一个平常的竹林池塘,水面平静,边缘散落着几块被反复踩踏过的青石。那些青石的位置与形状他都还记得清楚,有的方,有的圆,边角被磨得温润,像被人坐过无数次。
就算自己离开了几十年,也不至于冒出这么一眼温泉来。那些城外水脉与地下泉眼确实可能在漫长岁月中改变方向,可他的神识却捕捉不到任何属于温泉形成的痕迹。那些从池底翻涌上来的水泡,那些在水面上方缓缓升腾的热气,都与周围被冰层牢牢锁死的地质结构格格不入。
下一刻,李垂云神识一扫,瞬间发现了问题所在。
无形的感知沿池面快速铺展,穿过升腾的水汽与热气,精准落在池底那些被反复冲刷过的卵石与泥沙上。这池塘还是那池塘,本身并无问题,并不是地下起了变化才生出温泉。甚至在他的感应中,周围温度低得吓人,释放的灵力一触到冰层表面,便像被什么从两侧轻轻推开,沿轮廓向两侧滑去,带着一股持续翻涌的冷意。甚至那冷意里还藏着一股极细的刺感,如无数根看不见的冰针贴着皮肤慢慢刺入。
而所有的温度,并非是来自于地下,而都来自于大半身子没入其中的林渊。
没错,就是来自林渊。
在李垂云的神识之下,林渊整个人正不断朝四周散发着一股强烈的灼热之意。热气沿他裸露在水面上下的皮肤持续翻涌,不断推向周围的池水。池水一触到那股热力,便开始蒸腾成细密水汽,朝池面上方流动的白雾汇聚,瞬间又被空气中弥漫的寒意中和、冷却,始终没有让热量越过池塘边界。那些被池水吸收的热力,正以极快速度被池中以及周围缓缓流动的寒冰之力抵消。
这座池塘,正是整座林府禁制的核心所在。
所有冰寒之力都朝这里集中。那些在庭院间穿行的寒气,那些在屋檐下悬挂的冰棱,那些在竹林间翻涌的白雾,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朝这道已确认的核心默默汇聚,持续注入池底缓缓流动的禁制之中。
这些冰寒之力一触到林渊散出的热力,便像被什么吸收了大半,持续中和着那股翻涌的热量。冰与热在池水中无声交战,池面上那些升腾的白气,就是这场交战最直观的痕迹。唯有如此,才勉强将林渊身上这股热力锁在了这方池塘之中。
更为惊人的,这——李垂云的感知在林渊身上停了一瞬。林渊身上的灵力波动,怎么竟已有了金丹境?只是显得有些不稳。那些在他体内快速流动的灵力,以他能感受到的节奏不断翻涌,却始终无法维持稳定。他的金丹像是刚形成不久,还未彻底成形,又像是已经进入生命末期,边缘处带着一层缓缓流动的暗色纹路。
灵力在经脉中流转时,每隔一段便会泛起一阵细微波动,像尚未彻底找到属于它们的平衡。波动并不剧烈,却极其顽固,给人一种无论如何都平静不下来的感觉。
李垂云可是记得很清楚,当年两人第一次相见之时,这林渊还只是个筑基初期的存在,他的资质也并不怎么好,之前也并不是很努力,性子也是比较的懦弱懒散,纵然后续因为那些事情变了一个人,但耽误了那么久的时间,怎可能在短短几十年间就冲击到了金丹境?
那些曾从探海卫后军口中审出的信息,此刻正在脑海中快速翻涌,与眼前这些气息逐一对照。那些关于惊涛城,关于林渊,关于这几十年来种种变乱的情报,正在他脑中哗哗作响,毫无头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带着满心疑问,李垂云转头看向林翰,“林道友,这是怎么回事?”目光仍停留在林渊身上,看着那道在池水中缓缓浮沉的身形。那些不断涌出的热力将池水搅得微微动荡,连池面上起伏的白气也跟着忽浓忽淡。
林翰似乎也清楚李垂云心中的疑问。他的目光在林渊方向停了一瞬,随即微微偏过头,先是叹了口气,在冰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又慢慢散开,“此事说来话长,其中情由,颇为曲折。”
李垂云皱了皱眉,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类似的话他可不是一次听到过了,但凡这么说的,之后自己所接触到的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但——为了那东西,为了那道已被反复确认过的突破契机,他还是勉强压住心绪,声音微微低了几分,“道友尽量长话短说。”
语气中的疏离之意极为明显,他的意思也很是明显,话可以说,音可以听,但后续的事,接不接可还是要看自己,而且大概率是不想接的。
李垂云的目光仍落在那道池水中缓缓翻涌的热气与林渊体内隐隐流动的灵光上,等着林翰讲述那说来话长的解释,以及其中颇为曲折的情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