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化作遁光,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惊涛城中飞遁起来。
若李垂云没有记错,当年的惊涛城可是全城禁空的。无论修为高低,无人敢在城中御空而行。那时他只是这城中的过客,也曾听人提起过这条规矩,说城中有大阵维系,擅自御空便是对城中秩序的挑衅。虽然对金丹修士的约束力并没有那么强,可也从未有人这般大摇大摆地从屋脊上方掠过。
如今,他们飞得不高,足以将城中大半景象尽收眼底。那些曾经热闹非凡的街巷,此刻只剩下一片片静默的屋脊与暗沉沉的瓦面,像一幅被水浸透后重新晾干的旧画,颜色还在,神采却已经没了。
李垂云当然不会记错,如今的惊涛城,建筑虽无太大变化,人烟却少了许多许多,仿佛一座空旷到令人不安的死城。几乎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了——除了修士,还是修士。那些凡人,那些曾在街巷间穿行叫卖的身影,那些曾在城门口排着长队的百姓,都已经不见了。偶尔有一两道目光从他身上掠过,也只是草草一瞥便收回去,像是不敢多看,又像已无余裕去关注任何超出自身范围的东西。
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凋零之感。
一路之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林翰在前方带路,他的身形在夜色中透着一层极淡的灵光,速度不快,始终没有回头。李垂云跟在后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间距,一路飞遁,一路观察,同时暗中以神识探查四周,确认是否有可疑之处。神识,贴着屋顶与街巷表面掠过,将沿途零散的气息逐一辨认。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除了那份凋零。
那些在感知边缘快速穿行的气息仍保持着各自的节奏,没有朝他偏移,也没有以任何方式锁定他的位置。但与此同时,以李垂云对灵气的敏锐感应,他察觉到这惊涛城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精纯至极的火灵之气。气息不浓,却极为纯净,像已被反复筛过许多遍,几乎不带任何杂质。
火灵之气从每一块砖石里,从街道两侧每一面墙壁里,从夜色中静默矗立的屋脊瓦缝间,持续不断地渗出来。他体内的火灵力在这股气息浸润下微微活跃起来,沿经脉缓缓流动,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这可是他以前来惊涛城时从未感应过的。难道,是这大阵开启的缘故?但不管怎么说,这座城正被火灵之力持续浸润着,是毋庸置疑的。
惊涛城虽大,但在两名金丹修士的遁光之下,即便不是全力飞遁,也显得没那么大了。那些在夜色中不断延伸的屋脊与城墙,正以极快速度退向两侧。很快,两人便到了目的地——也是李垂云极为熟悉的地方,那座占地不小的林府。
朱红大门依旧矗立原处,门楣上的匾额依旧如故,台阶两侧的石狮依旧蹲踞如初,却已被藤蔓与一种不知名的黑色苔藓覆盖了大半,像许久不曾有人打理过。林翰率先落到府门前,衣袍下摆在他落地时微微扬起,随即重新垂落。他侧过身,朝李垂云伸手一请,“道友,这边请。”
李垂云望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神识在门缝边缘停了一瞬——这府邸之中,被布下了极为厉害的禁制。那波动连他都能感到隐隐的威胁。禁制纹路稠密、古老,像被反复加固过无数次。那道气息从大门深处透出来,沉沉的。而这座府门,则是唯一的出入口。
李垂云脚步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层明确的距离感,“在下在这里等着就好。你让林渊出来即可,在下拿了该有的东西立刻就走,并不想在城中多做盘桓。”意思很明白,他不打算踏进这道门槛。
见状,林翰只是苦笑。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勉强笑了笑,可刚一开始,便被他脸上灰白的底色吸尽,“道友误会了。这府中禁制,已设置了几十年,并非为对付道友而设。”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疲惫,“而且这禁制只有防护之效,并无困敌之能。”
李垂云还想拒绝,嘴唇已微微张开,那套准备好的措辞正在舌尖快速排列。可就在此时,小人的声音忽然极轻地响了一瞬,随即消失。落到他识海边缘时,只剩一道正在消散的余响。它在他即将开口拒绝的前一刻压低了声音,只说了两个字——
“没事。”
看得出来,小人也很是谨慎,面对金丹中期的修士没有丝毫托大,稳稳保持着玉佩形态,没有给出任何多余解释。只说完那两个字,便彻底沉了下去。
闻言,李垂云改了主意。他开口时声音依然平稳,“既然如此,那便请林道友带路吧。”
林翰有些惊异于李垂云前后的变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微微侧过身,将人引了进去。
一进林府,连李垂云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冷。着实是太冷了。
谁能想到,这林府一进门之后,竟是一片冰天雪地。
庭院中曾铺展的青砖与石径,已完全被厚实冰面覆盖,冰面下隐约可见花圃中枯枝的轮廓,像已被冻结了太久,连形状都与冰层融为了一体。回廊间穿行的藤蔓,此刻已成僵硬,覆满霜华的冰挂,垂落在屋檐与柱角之间。花木都已不在,只剩一层缓缓流动的白雾,在冰面与墙面之间形成一道道缓缓弥漫的白气。
这股冷意不似自然寒冬,更像有什么东西从这宅子最深处持续向外释放寒气,将整座林府封成了一座冰窖。
林府之中静悄悄的,似乎一个人都没有。
那些曾在庭院间穿行忙碌的身影,那些曾在回廊中低语打扫的仆役,都已不在。连回廊尽头那些曾挂满旧灯的铜钩,此刻也只剩几道被冰层覆住的暗影轮廓。
李垂云没有多说,只将神识小心释放,注意着身周每一处异常。无形的感知缓缓铺开,沿被冰层覆盖的路径逐寸延伸——
林翰似乎也受了这冷意侵袭,又咳嗽了几声。从胸腔深处传出,又闷又哑。他的声音在冰面上翻涌的白雾中显得比之前更虚弱了几分,“道友,请跟紧在下。”
李垂云点了点头。
两人在冰雪覆盖的林府中行走,仍是林翰在前,李垂云随后。他没有走偏,谨慎地踩着对方的脚印跟随。那些脚印在冰层上留下一个个正缓慢蒸发的白色浅坑,已经凝出薄薄霜花。
这冰天雪地的林府之中,他的神识早已提前铺开数丈,贴着冰面缓缓向前试探,确认那些被冻土与寒冰覆住的石砖下,没有别的气息在跟着移动。
两人走得不快,林府也着实不小。
那些曾在庭院间穿行的回廊与台阶,此刻都已成被冰层覆盖的白色轮廓,像被冻结了太久,连形状都与冰层融为了一体。
花了约莫不短的工夫,林翰带着李垂云来到一处竹林边,这才停下脚步。那些竹枝在冰层覆盖下似乎变得比之前更加脆弱,边缘处残留着几道正缓缓扩散的冰裂痕迹。整片竹林已被冻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白色屏障,每一根竹都被透明冰壳裹着,如一排排被定在了原地。
林翰一伸手,朝竹林边一指,声音不高,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那里,小儿林渊就在那里。”
那里?
李垂云随他手指方向望去,目光穿过那些被冰层覆盖的竹枝与雪雾,落向一条被层层冻竹遮蔽的小径尽头,眉头微微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