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李垂云身形一顿,停下了遁光。
转过身,朝声音来处望去——赤色屏障内,正有一个人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像已亏损许久,气息虚弱,却仍维持着某种稳定的节奏。那白并非毫无血色的苍白,而是一种从内里透出的灰白,仿佛整个人的精气都被什么长年累月抽走了大半,只剩一层薄薄底子还在勉力支撑。
他的衣袍款式与李垂云记忆中的旧装相近,现在套在身上却略显得宽大,像这衣裳原本属于一个比他更壮实的人。
这并非重点。重点在于他的面容——那张李垂云曾在海族之地见过一次,与惊涛城中那位年轻修士有几分相似的面容,此刻正隔着赤色光幕静静望着他。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隔了太久的旧事,被这一声“木道友”重新翻了出来。
李垂云有些疑惑地开口,“林道友?”
来人并非林渊,而是一个他怎么也想不到的人——林翰。
李垂云记得很清楚。当年他们海眼一行,林翰在海族地界上已成了海族少主,带着海族的凝珠修士与自己几人对战。
那时林翰站在海族阵营里,身后跟着海族修士,身上全然是海族少主的做派,与眼前这个苍白瘦削之人几乎判若两人。他不是投靠了海族么?怎会又出现在惊涛城里?那些曾在审问探海卫后军时被反复确认过的信息,此刻正在脑海中快速翻涌。难道真如传闻那般,惊涛城与海族勾结?还是——
那些念头以极快速度朝同一处汇聚,却没有一个能拼出完整轮廓。它们彼此碰撞,始终拼不出一块完整的图案。
不待李垂云想清楚,里头的林翰已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的果断,“外头这位木道友,是惊涛城的朋友,赶紧将人放进来。”他顿了顿,“有在下为他作保,出了任何事情,责任由在下承担。”话音落下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看得出来,林翰在城中的地位颇高。那些在赤色屏障后的修士,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微微一顿,彼此对视一眼,随即同时点了点头。
他们看林翰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已习惯的尊敬,他的判断无需再作讨论。没人质疑,也没人多做犹豫,便各自朝自己的位置散去。
不远处,一根高耸的定水柱下,一名海族凝珠修士点了点头,开始对着柱子施法。那人一直盘坐在那里,像已被固定在那个位置很久,与那根定水柱之间几乎没有任何气息上的差别。他身形瘦削,面容枯槁,鳞片在夜色与灵光交映下泛着暗沉沉的旧光,像被那柱子的气息浸润了太久。
他就静静的戳在那里。即便外面攻得再凶,也没有动过,始终保持着盘坐姿态,双手搭在膝上,目光低垂,呼吸平稳绵长,像已将那根柱子与自己的感知融为了一体,远远望去,只当是定水柱下多出的一块暗影,根本不会想到那竟是个活物。
随着那海族修士施法,定水柱表面开始亮起一层缓缓流动的灵光。光芒并不刺目,沿柱身轮廓以缓慢而稳定的速度向上延伸,在顶端化开一道迅速扩散的涟漪,沿赤色光幕表面向外荡去。
涟漪所过之处,光幕表面泛起一片细微波纹,像被风吹皱的水面。紧接着,赤红光幕之上竟缓缓浮现出一道缝隙。那缝隙不大,仅容一人通过,边缘处的赤色灵光不断翻涌,被那海族修士维持得恰到好处。
但这也足够了。
李垂云稍微想了想,眉头微皱。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意料——
海族修士守着定水柱,林翰以少主身份在此发号施令,而众人似乎对此已经习以为常。这一切与他此前所知的“惊涛城与海族势不两立”几乎完全颠倒。
只一瞬,李垂云心中念头百转千回。算了,想不通的,就暂时先不想。他对自己的实力有清醒判断,也有足够底牌,这座城对他而言,还不至于成为进得去出不来的牢笼。
他不再犹豫,化作一道遁光,直接遁了进去。身形穿过那道缓缓合拢的缝隙,穿过翻涌的赤色灵光,精准落到屏障内侧。穿过的瞬间,一股灼热气息从体表掠过,只在他身上轻轻刮了一下,便放他过去了。
林翰望着李垂云,李垂云也望着对方。
两人之间隔着的,已不再是短短的距离,而是几十年的旧事。当年就在这惊涛城中,二人曾在酒楼有过一面,那时非敌非友;再见是在海族之地,那时是敌非友:如今又在这惊涛城重逢,这一次呢?海风从缝隙处灌进来,吹得两人的衣摆都朝同一侧飘了飘。随后,缝隙闭合,一切恢复平静。
林翰望着李垂云,面上露出几分惊异。目光在李垂云身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那道气息轮廓是否真与记忆中的身影相符。他的声音微微抬高了一线,带着确认什么的审慎,“当真是木道友——当年海族一别,却不知道友去了何处?如今这是——”
对李垂云经历惊异只是表面,实际是对他如今的气息状态,以及方才战场上的表现感到惊异。他毕竟是金丹中期,眼界见识远胜初期修士,自然看得出此人的不一般。一个照面便解决了一名金丹初期同阶,又逼得另一人自爆本命法宝、断臂逃生,这般手段放在当年的李垂云身上,几乎不可想象。那在夜色中快速穿行的五色遁光,那具被一击斩下的金丹修士身形,那道被精准避开的攻击轨迹,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告诉他,此人的实力,早已超出金丹初期的范畴。语气里除了惊异,还压着几分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忌惮。
李垂云没有回答林翰的问题,只反问道,“林渊现在何处?在下此行,只为完成一桩委托。”
他虽满心疑惑,却终究直奔主题而去,目光平静。他没问林翰为何在此,没问城中为何有海族修士,更没问那根定水柱为何交由海族修士操控。他只问林渊。若是林渊不在的话,他说不得就得是掉头就走。
林翰眼中闪过了然之色。随即开口,“道友,这里不是说话之地,可否移步一叙?”他的目光飞快朝城墙外扫了一眼,那里仍能看到大营方向的灵光翻涌,战船与阵盘的轮廓还在夜色中缓缓移动。
李垂云没有多想,直接点头同意。
林翰朝附近修士吩咐道,“你们留意这边,若有异动,随时通知在下。”
那些人影在他话音落下时微微点头。几个领头的应了一声,便各自散回原位,目光重新投向屏障外翻涌的夜色。
语毕,他一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道友,请!”
“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