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是不好了。
不单是那块蕴含着混沌之力的天外来石彻底消散不见——李垂云的手,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对的,就是消失了。
他的手臂明明还在,从肩到肘,从肘到腕,那一整条手臂的轮廓依然完整地悬停在原处,衣袖也还在,从肩头一路垂到原本该是手腕的位置,布料上的褶皱和纹路都保持着方才伸手时的姿态。可跟手臂相连的那只手,却凭空没了踪影。
他那只手,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存在”里直接抹去了一样,断口处连衣袖的边角都没有任何被拉扯过的痕迹,布料平整地垂在那里,那条手臂似乎从一开始就没长过手。
不光视觉上消失了,连感觉上也消失了。他根本感觉不到那只手的存在。那些曾在他指尖和掌心之间不断流动的触感,那些曾在手指弯曲和伸直之间持续传递的关节反馈,此刻全都不在了,没留下任何可以被追溯的痕迹。
他甚至无法确认那只手是否还留在某个他感知不到的角落,还是说,已经彻底从这世上被抹去,连一丝残影都没剩下。
李垂云情急之下,直接就想抽手。
肩膀猛地向后一扯,整个人都跟着那股力道往后仰了几分,脚下灵光在地面上擦出一道极短的痕迹。只是——也不知是他触动了什么,还是这“石头”本身就有什么诡异之处,整条手臂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吸住了。
别说将手抽出来,李垂云甚至觉得有一股反作用力,正拉扯着他的手臂往里头去。那力道不猛,却极为固执,像一只从深渊里伸出来的手,正攥着他的腕子,不紧不慢地往下拽。他越是往外拔,那股吸力就越是执拗,像被激怒了一般,变得更加强横。
好死不死的,李垂云又开始调动灵力朝这边手臂涌来,想加强撤回的力道。灵力沿经脉快速冲向那条被拉扯的手臂,本意是想以灵力强化臂力,好将自己从这诡异的境地中拔出来——这是任何一个修士在情急之下都会做的本能反应。
就是这冒失的举动,下一刻,他便尝到了后果。
他只觉得体内的灵力朝着那处不住地流,在手消失的地方不断消失,仿佛那里有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不断地吸收、吞噬着他的灵力,而且似乎永远填不满。那吞噬来得无声无息,连一丝多余的震颤都没有,正在他体内慢慢张开。
灵力的涌出并不算太剧烈,他的灵力也远比同阶修士深厚得多。但这么个“细水长流”下去,谁知道会被吸到什么地步。体内的灵力再多,也经不起这样不知尽头的抽取。
李垂云想切断灵力的输入,可那股吸力却异常诡异。体内的灵力明明听从指令要回头,甚至是要断开——但就是在一股不知名的作用力轻柔地那么一下之后,就又都续上了,一切照旧。他断了几次,每一次都被那股轻柔的力量重新接上,甚至就这么一会会的时间之后,一切就都理顺了,他再想断也是断不开。
小人赶紧跑到离李垂云有那么一段距离的地方,才停下来。两条细短的腿在空中晃荡了一路,直到觉得足够远了才敢回头。它一脸惊魂未定的模样,脸色在各色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两只小眼睛里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瞬间的惊恐。然后它一开口就骂道,“小王八蛋!你寻死别带上老夫啊!冒冒失失就上手,现在知道完蛋了吧!”
它骂完之后还往后退了几步,一边退一边四处张望。很明显,这老小子是打算自己跑了。
黑猫则是一开口,“前辈,这玩意该当是鸿蒙星骸。鸿蒙是万物生出的根本,星骸却是万物最终的归宿,这两个本都有着极为神秘的力量,尤其是这鸿蒙之物可是宇宙的根本,几乎已然绝迹,这里怎么会有。还有星骸这玩意就算是化神修士都不敢直接面对完整的存在——虽然您这只是一块小小的残骸,可您怎么这么随意就上手了?这两个东西存在于一体之中,更是前所未有的存在,其诡异程度远超想象,唉——”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来不及阻止的无力感。
李垂云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却已经有了那么一丝不一样,“那会怎么样?”
黑猫表示,“星骸这玩意会一直吸取它所接触到的一切东西,直到吸干它所能接触到的所有一切,然后就会恢复原本的形态。可不是那只傻小个子说的那般简单——”
李垂云顿时明白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难怪所有的宝物都用禁制罩着防护,单单就这件独立放置,什么防护都没有。原来它自身本就无人能碰,碰上了就得倒霉。那些禁制是防止别的宝物被外力触动,而这块石头不需要任何禁制,因为它本身就是最危险的禁制。甚至于禁制本身对它而言,也是要被吞噬的存在。
但这也就引出了另一个问题:这么可怕的玩意,当初是怎么被人放置到这处宝库中来的?难道当初这宝库是围绕它建起来的么?可这样似乎也不对——若是宝库围绕它而建,那它该在核心位置,而不是被丢在这偏僻角落。若是后来被人放进去的,那又是谁能有这般手段,把一个连化神修士都避之不及的东西安然无恙地搁进这库中?
想不明白就不必再想。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弄明白这些有的没的。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已经有了一丝急切,“若是我断开自己的手臂呢?”
虽说失了一条手臂,以后的实力必然大打折扣,但若能就此保住小命,倒也并不是不能接受。而且与这么些更高阶的修士打过交道之后,以他的眼界,这断肢重生之法应该还是有的,只是自己现在还不甚清楚罢了。
不料,黑猫断然道,“没有这种可能。这玩意一旦吸上了,除非是将你整个都给吸干净了,否则断然不会停——”
它没有说“断臂求生”四个字,但那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你愿意断哪里断哪里,可它的吸取并不会停,直到把你整个人都吸进去为止。
李垂云稍微想了想,声音依然平稳,但急切之意已经是明显,“那你的意思是,我这次是死定了?”
黑猫幽幽道,“可以这么说。”
说着,似乎还怕李垂云不信,又补充了一句,“就是在上界的化神修士,遇到这玩意都是唯恐避之不及的——只有到了化神之上,又接触到另一个全新的境界之后,或许才能跟这东西正面碰上。不过,这等存在我也没见过了,也着实是不好说。”
闻言,李垂云微微一愣。
化神之上?这——难道这次是真的完了?
化神在他所知晓的修仙界中已经是传说中的存在,而化神之上,那更是一个他连想象都无从下手的境界,不对,应该是压根就不存在。黑猫的意思很明白:那种境界的存在或许还能跟这玩意周旋一二,而他现在,连化神都不是,差得远着呢。
得到了黑猫肯定以及确定的回答,李垂云心里在极度的一阵慌乱之后,反而是彻底平静了下来。灵力还在不断慢慢流逝,以他的深厚程度就这种速度还能再坚持很久。但脑子里却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回想起自己这“短短”的一生——
那些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的面孔和声音,在回忆中却意外地清晰起来。少年时被迫害流落边关为卒,风沙里滚过的那些年月,每一天都像是在用命换命。幸得那晚捡到了五行诀,自此踏上修仙之路,终于是报了自己年少时之仇。那一夜仇人倒下的样子,他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但接下来他的修仙之路走得似乎也并不是那么顺畅——从散修到宗门修士,一路上都是各种危机重重和尔虞我诈,不管是自己还是别人。白家、周文渊、柳晴、苏晓晓、莫云山、叶寒声——一个个人的脸庞在他脑海中一一晃过,与他们之间的那些恩怨情仇,最终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有些面孔已经模糊了,有些却还清晰得像是昨天才见过。那些在他生命中进进出出的人,那些他欠了的人,那些欠了他的人,此刻都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影,在他那已经变得平静的识海中浮浮沉沉。
也是啊,都快死了,还有什么值得的呢。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感受着那些正在经脉中持续流失的灵力。
那些正在体内缓缓流走的灵力已经不再让他惊慌,反而像是一种正在帮他卸下重负的解脱。他就那么站着,像是已经跟脚下这片冰冷的宝库地面融为一体。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突然在他身前浮现而出,将“回光”之中的李垂云一下子惊醒。
“怎么是你!”
“你怎么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