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人影在李垂云身前不远处,血光一闪,随后浮现而出。
血光极淡,在各色光线中短暂地亮了一瞬,随即重新收拢。它并不刺目,甚至有些发暗,只在那身影周围薄薄地裹了一层,随后便迅速隐去。
李垂云只一眼就认了出来——好家伙,正是“改头换面”之后的林惊风。
面容比当年在小魔界的时候更加削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泛着一层不太正常的灰白,像被什么东西持续抽取了太久,连那层灰白都透着一股子干涸的意味。颧骨下的阴影深得几乎能盛住光线,让整张脸比实际更加狭长。
这家伙居然在这里出现了?一时之间,李垂云竟有些意外。目光在那道血光消散后的轮廓上停了一瞬,瞳孔微微缩了缩。
不过稍稍一想,也就不觉得奇怪了。林惊风毕竟是惊涛城的城主,林氏主脉的流传,他对惊涛城的了解相比于林翰只会多,不会少。那些藏在城墙夹层里的旧道,那些只在历代城主之间口口相传的禁制秘钥,那些连林翰都未必知晓的旁门暗路,对林惊风而言恐怕再熟悉不过。既然林翰能悄悄避开护城大阵潜回来,并把他送进这座宝库,那么林惊风能做到同样的事便一点也不奇怪,情理之中。
只是,李垂云稍微有些意外的是——这林惊风居然又恢复了金丹中期的气息和威压,显然已恢复先前的境界修为。
这血道功法居然能有这般神奇么?他们两人分开,似乎也没有太长久的时间吧。
从失去肉身到重新凝聚形体,从跌落到重新攀回金丹中期,这中间需要的气运、资源和手段,放在寻常修士身上,恐怕要耗费数十上百年的苦功。而他,却在短短一段时间内就完成了。这血道功法,比他先前所预想的,要可怕得多。
林惊风也很是意外,居然能在这里遇见李垂云。
他的身形停了一瞬,瞬间就摆出了预备出手的姿势。双腿微微分开,重心下沉,双手一前一后悬在身侧,指尖已有极淡的血光在隐隐凝聚,像一柄尚未出鞘的短刃。
但随后,他眉头微微一皱,瞬间看出了李垂云的不对劲之处。
李垂云就保持了那么一个“奇怪”的姿势——身形僵立在原处,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臂却悬停在半空,整条手臂的轮廓显得有些不太自然,并没有任何正常的防备举动。
但凡是有点脑子的,都能看得出来这人必然是出了什么问题,或者有着什么不得动的理由。
但李垂云给林惊风留下的印象,着实是太过于深刻了。
虽然看出来了对方似乎有些不太对,但林惊风却还是保持了警惕,并未直接上手——毕竟,这小子可是诡计多端,且诡异得很哪。他脚下甚至还往后微微退了半步,给自己留出足够的反应距离。
李垂云淡淡开口,声音依然平稳,“原来是林城主。不知城主此来何为?”语气平静得像两个在街上偶然碰面的旧识,只是寒暄一句而已。
林惊风眉头皱了皱,“在下本就是这惊涛城的城主,出现在惊涛城宝库之中取点自己的东西,又有什么可奇怪的。”顿了顿,“倒是道友你,为何会出现在惊涛城的宝库之中?”他的目光始终锁在李垂云脸上,试图从那张平静的面孔上找出什么破绽。
李垂云淡淡道,“城主又何必明知故问。在下如何出现在这里,想必以城主的聪明,并不难想到吧。”他说“聪明”两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点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讽刺。
林惊风想了想。突然,他瞳孔微微一缩,声音里带着一层不可置信,“之前那个闯入乾元皇朝大军,杀了一名金丹修士,重伤另外两人的那个人——就是你——”
他知道李垂云强,但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强。
那些曾在事后被反复盘点过的信息,那些关于那名被杀的金丹修士,那名被重伤的海族凝珠修士所提供的细节,此刻都在他脑海中快速翻涌。
那两名乾元皇朝的人族金丹修士还好说,毕竟只是金丹初期的存在。而另外那名海族凝珠存在,虽然也是初期,但已经是初期巅峰,甚至一只脚已经踏进了中期,更由于修炼的功法特殊,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就算是金丹中期的存在都要在其手中吃亏。可眼前这人,居然一口气料理了三个,其中一个还是那个连中期都要忌惮三分的海族凝珠。这已经超出了他对金丹初期修士的全部认知。
林惊风开口,“这么说来,道友是见过林翰了?不对——你该当是答应了他的邀请,助他守城,这才是获准进来的吧。”他几乎在一瞬间就把整条线索理清了,目光从李垂云那悬停的手臂上扫过,又落回他的脸上。
李垂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林城主既然能进来,想必这处宝库应该不在惊涛城的护城阵法之中吧。”
林惊风点了点头,动作很轻,“确实不在。这里是一处独立的存在,并不依托于惊涛城——但离得也并不会太远。”
李垂云点了点头,“如此这般,也就说得通了。”他顿了顿,又开口,“城主既然会出现在这里,还知晓在下先前闯营之事,想必也该当是投靠了乾元皇朝了吧。只是,在下有些好奇的是——阁下知不知道乾元皇朝是来图谋你的惊涛城的?而且他们还跟海族搅合在了一起。海族跟你们是什么关系,想必不用在下多说吧。”
他说“你们是什么关系”时,语气里带着一点极淡的冷意。
林惊风却是叹息了一声,“事到如今,惊涛城已经是被各方给盯上了。在下也无法以一己之力护它周全。在下作为第三方势力,能在这其中分得一杯羹,也算是可以了。”听不出多少愧疚,更多的是一种已经算清了得失之后的平静。
闻言,李垂云笑了笑,“哦?在下可着实是有些好奇了——就城主你独自一人,还能在那两方势力之中分得一杯羹么?”他说“独自一人”时,特意加重了那几个字的分量。
林惊风则是表示,“在下已经接受了乾元皇朝的招揽。现在是正儿八经的皇朝上卿,惊涛城以后就作为在下食邑,一成的收益归在下所有。而且在名义上,惊涛城世袭罔替,永远都是在下以及在下子孙后代的。如此,在这般的情形之下,在下又是何乐而不为。毕竟,这惊涛城本也就是归属于皇朝的。”
说到“世袭罔替”四个字时,他甚至微微挺了挺脊背,像这四个字本身就能给他带来某种支撑。
李垂云点了点头,“道友却也真是幼稚至极。道友以为,一个区区的官位,还是个虚衔,真的有约束力么?”
林惊风摇了摇头,“道友你不懂这朝廷的事。”
李垂云笑了笑。他不懂?
开玩笑,他可是当过统兵大将的,那可是实际掌握了军士在手,而且还是在前线战事吃紧的情况下,还不是一个虚衔就将自己给调了回去。若说对朝廷的了解,恐怕没有谁会比他更清楚明白了。那些调令下来的时候,可曾问过他手里的兵,他面前的敌人,他身后的防线?一纸文书就能把一个正在前线拼杀的实权将领从军中抽走,那所谓的“食邑”和“世袭罔替”又算得了什么?
当然了,这林惊风常年在外,且在这边缘之处的惊涛城当城主当习惯了,有些“幼稚”其实并不奇怪。修士或许老谋深算,但对有些简单的东西,看得反而没有凡人那般的透彻。
“林城主,你知道么——”李垂云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你这番作为,在凡人口中有个词,形容起来非常贴切。”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张灰白的脸上多停留,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
“什么?”林惊风问道。他的目光依然落在李垂云那张平静的面孔上,眉头已经微微拧了起来,像是已经预感到从那张嘴里吐出来的不会是什么好话。
李垂云淡淡开口,“卖国求荣。哦,不对——你还算不上是国,你顶多是个城。你算是卖城求荣。哈哈哈——”
他的声音在尾端微微抬高了一线。也不知道是不是李垂云反正是必死了,这开口说起话来着实有些刻薄气人。
果然,林惊风脸上血色一闪而过。“道友,你莫不是找死么。”这几个字像从牙缝里一个个挤出来的,每个音节都带着一层薄薄的,正在翻涌的血光。
李垂云淡淡道,“就你?”
他的态度很是不好,似乎并不将林惊风看在眼里——哪怕他已经是恢复了金丹中期的修为境界。
经过这么一会工夫,他也是看出来了,就林惊风身上那隐隐中透出的不稳气息,很明显的表示了,这人的境界并不是那么稳固,应该是刚进阶不久。
那气息时而往上浮一浮,时而又往下沉一沉,像一棵还没扎稳根的树,看着枝干粗壮,底下的土却未必夯实。这样的人,他还真是并不怎么放在了心上。
只不过呢,以他现在的状况,只怕是——
他那只悬在空中的手还在无声地流逝着灵力,而他能做的,只是站在那里,维持着脸上那层薄薄的平静。
他越是这么古怪,林惊风的心中就越发的嘀咕。
但随后,他便就是笑了起来。“小子,你可以啊——这么简单就挑起了老夫的火,差点就着了你的道。”笑容在他灰白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像冻土上裂开的一道缝。
李垂云挑了挑眉,“你能怎么着?”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意味,像一个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人,不在乎再多添一道麻烦。
林惊风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伸手探入袖中,取出一块玉牌。
那玉牌不大,通体泛着一层缓慢流动的暗金色光泽,表面刻着几道正在缓慢旋转的符文。
他一抬手就是激活。
“小子,你完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