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极力地掩饰，也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平静，再平静——但李垂云的心脏还是忍不住狂跳起来——一下接一下地撞击着他努力维持的平静外壳。
心跳声在耳中放大成一片低沉鼓点，又沉又急，几乎要将耳膜震得跟着发颤。
他不得不在袖中缓缓握了握拳，又松开，如此反复两次，才将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稍稍按回原处。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悬浮在他身前。
表面坑坑洼洼，布满了细密的孔洞和裂纹，像是一块已被风化了太久的旧物，看起来大体圆润，仿佛已被时间磨去了所有棱角，但细看之下似乎又并不是那么圆润。
其上孔洞大小不一，深浅各异，有的像被细针反复扎过，有的则像被什么极小的东西从内部钻开了一条弯曲通道，洞口处还残留着几道几乎看不清的旧痕。石头边缘并不算规整，在光线交错处泛着一层极淡的哑光。
它没有任何灵光，没有一丝灵力波动，通体安静得如同这宝库里一件最不起眼的旧物。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块石头，却以某种极稳的姿态悬在半空，仿佛它本就该停在那里，仿佛虚空才是它唯一的归处。那些流转的暗沉光线从它身侧滑过时，甚至都不敢惊动它，只轻轻一绕，便远远避开，像生怕扰了这场不知持续了多少年的沉眠。
周围那些被灵光裹住的器物一件比一件明亮，一件比一件张扬，唯独它，连一丝最微弱的光边都没有，像一块被整个世界遗忘的旧物。它就在这里，不言不语，不亮不灭，却让李垂云的目光再也挪不开半分。
小人化身而出，目光在那块石头上转了几圈，又看了看李垂云，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小子，你瞎激动个啥？这玩意不过就是虚空之中落下的石头而已，虽然蕴含着神秘的虚空之力——但这虚空之力既无法被吸收，这石头也极为脆弱，压根无法炼制成法宝法器。顶多就是个只能看着，却无甚用处的收藏品。”
它说得随意，像是已经给这块石头判了死刑。可说这话时，它那对极小的眼珠却仍停在李垂云脸上，像要从那张克制得几乎纹丝不动的面容里找出点什么。
只可惜，它没有从李垂云脸上看到多少明显的变化，可正是这种没有变化，反而让它心里更犯起了嘀咕。李垂云方才的心绪波动可是极为明显，连它都被惊到了。
难道这玩意，对这小子真有什么用处？可它左看右看，怎么看都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虚空石，除了那点无法提取的虚空之力外，别无他物。这小子的眼光，难道比老夫还毒不成？
这当然对李垂云有用。
不是一般的有用，而是极为有用。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道暗沉光线中缓慢浮动的轮廓上。这玩意确实来自虚空，也确实是无法提取其中残存的虚空之力，更无法用来炼器。
虚空之力飘渺而不可捉摸，像一层被风搅散的薄雾，看得见却抓不住；而混沌之力则沉厚而凝实，像那片在万物未生之前就已存在的原初之海，蕴藏着化生万物的根本。李垂云需要的，正是它其中蕴含的，旁人可能压根都不知晓的——混沌之力。
那些曾经在书页中被反复描述过的混沌小世界炼制之法，此刻都在他脑海中快速排列，与眼前这件东西对照。确定了，这可是修炼混沌小世界最基础，也最重要的存在。没有它，那门功法就只是纸上的字，永远落不到实处；有了它，那些被反复推演过的路径，才有了真正被打开的可能。
如今，终于是让他给看到了。
按照炼制混沌小世界的书页记载，这玩意来自虚空之中，来自那些永远能看得见，却永远都摸不着的星辰。书页之中其实也没有说清楚它到底是怎么来的，却以极其详尽的笔触描述了它的形态和质地，与眼前这一块石头几乎一模一样。那些细密的孔洞和裂纹，那种暗沉沉的灰白光泽，那些像是已被反复磨蚀过太多次的边缘轮廓——此刻全都在他眼前，与那些信息一一全对上了。
他一度怀疑过，这玩意到底存不存在，不会是创造混沌小世界炼制之法的那位大能开出的一个玩笑吧？毕竟按照上头的记载，此物其实也有代替之物，只是因为真正的此物着实难得，才退而求其次。只不过呢，用那替代之物炼制出来的混沌小世界，威能和效用却是要大打折扣的。
他曾无数次在脑中勾勒过这东西的模样，可每一次勾勒到最后，都只能归于一片模糊的暗灰，像隔着一层永远擦不净的旧玻璃去望一颗已经熄灭的星。如今这层玻璃被眼前的实物击碎了，这块石头就那么悬在那里，比他想象的更旧，更安静，也更真实。
李垂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将那股翻涌的心绪一寸寸按回原处。
然后他抬起手，朝那块石头伸了过去。动作极慢，虽然看不出这上头到底有没有不知禁制，但是慢一点，万一碰上了自己还能立即收回；可他的眼神却极稳，稳得像是已经认定了这一握之后，便再不会回头。
指尖在昏暗光线中缓缓前伸，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分急切。
那块石头就在那里，离他的指尖越来越近，近得他几乎能感觉到它表面那些孔洞和裂纹间透出的微凉。
“住手！”
“小心！”
两声截然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小人的尖锐急促，如被人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挤出来；黑猫的低沉迅疾，如从最深处的阴影里猛地窜出。两道声音撞在一起，在这密闭宝库里短促地回荡了一瞬，将李垂云那根已经伸到近前的手指生生钉在半空。
可那两道提醒，来得着实有些太晚了。
下一刻，李垂云的手指已经探过了那道界限，直接触上了那块石头的表面。
指尖与石头接触的瞬间，他感受到一种极其奇异的触感。
那石头像是被触碰前的最后一瞬还是实体的，可当他的指尖真正落下时，却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持续改变着它，将那层被确认过的边界重新收拢。没有坚硬的实感，没有冰凉的触面，甚至连一丝受力后的停顿都没有。他什么也没有抓到，一把抓在了空处。
那块原本悬浮在他面前的石头，在他手指穿过它的瞬间，化作了漫天星光。
那些光点极其细碎，像被碾碎后的星尘，在他眼前短暂地亮了一瞬，然后以它们自己的速度，向着四周缓缓飘散，像一层正在被风吹散的薄雾，慢慢融入暗沉光线与空气之中。
李垂云顿时愣在当场。
手指还保持着那个抓取的姿势，掌心处却空无一物，连一点残温都没有留下。他眼睁睁看着那些星光散尽，看着那块势在必得的石头，在他触碰到的一瞬，如一场做了太久的梦般，在他眼前彻底碎散。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还没想明白，脸色便是猛地一变。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