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翰坐在林府正堂那把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张刚取出来的细长纸条。
纸条窄得只有两指宽，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字，每个字都细如蚁足，墨色极淡。
林翰的目光从那些字上扫过，越扫越慢，越扫越沉，最后停在了末尾那几行上，久久没有移开。手指捏着纸条的边缘，指腹在那几行字上轻轻压了压。
堂下站着一个身形矮小的灰衣人。此人面容普通得丢进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出来，他的气息极稳，稳得不像一个活人，倒像是一块毫无生气的石头。他单膝跪在地上，脑袋低着，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跪在那里已经有一会儿了，姿势纹丝没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消息确认了吗？”林翰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低几分，在空荡荡的正堂里荡了一荡，撞在四壁上又弹回来。
灰衣人点了点头，“回禀少主，确认了。金参军陨落在乾元皇朝大营之中，当着一众金丹修士的面，被那名金丹初期的小子一剑削了半边身子，遁走之后没过多久便传出了陨落的消息。乾元皇朝那边封锁了消息，可咱们的人就在他们灵牌司里，亲眼看着魂灯灭的。”声音平平稳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复述一份已经反复确认过很多遍的文书。
林翰的手指在那纸条上轻轻叩了两下，“岳承戈呢？”
“重伤。”
灰衣人的声音依旧平稳，“具体伤到什么程度，咱们的人探不到。只知道他被元铮从那处战场上带回来之后，便一直没露过面，所有军务都是元铮在代管。乾元皇朝那边对外只说岳大将军在闭关，可咱们的人注意到，营帐外围多了三倍的守卫，连洒扫的杂役都不许靠近。”他说到“三倍”时，语气微微加重了一点。
林翰沉默了片刻，目光从纸条上移开，落在堂下那灰衣人身上，又越过他，落在堂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庭院里。
庭院里的老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贴在青石板上，又被风卷着滚了几圈。
“元铮”，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是。金丹初期，但据咱们的人说，此人在军中的威望似乎不低。而且——”灰衣人说到这里时微微顿了一顿，才继续开口，“而且此人是乾元皇朝的皇族，嫡系血脉。”
林翰的眉头动了下，“皇族？嫡系？”他的目光从庭院里收回来，重新落在灰衣人身上，那对眼睛里有一层极快的审视翻涌上来。
“是。据说此人在皇朝内部地位不低，这一次围城乾元皇朝把他派来，明面上是给岳承戈当副手，实际上——”灰衣人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明面上是副手，实际上是监军，更有甚者他可能才是真正的主事之人。他没说完的那半截话在空气里悬着，比说出来还清楚。
林翰点了点头。堂中一时安静了下来，只有那老槐树还在沙沙地响着，从庭院里传进来，填满了每一处安静的角落。
他坐在太师椅里，脊背微微后仰，目光落在堂顶那根横梁上，心中飞快地算着一笔笔账。
乾元皇朝围城的大军之中，原本有两名金丹中期的存在——岳承戈和金参军。如今一个重伤被封锁了消息，一个当着许多人的面陨落了。剩下的七名金丹初期的存在，虽然人数上依旧比惊涛城中多出了三位，可没了中期修士坐镇，这七个人恐怕也未必就是铁板一块。
他在心中将那七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地过了一遍，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他这些日子搜集来的情报——谁与谁交好，谁与谁有隙，谁贪财，谁怕死，谁又是那种闷头做事不掺和纷争的。
他们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盘，平日里被岳承戈和金参军压着，还能勉强拧成一股绳，如今压他们的人一个倒了，一个没了，换上来的元铮不过是个金丹初期，就算他是皇族嫡系，就算他在军中有那么几分威望，可境界摆在那里，想要压住那七个金丹初期的同境界存在，只怕没那么容易。
林翰在心中将那层道理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这中间的缝隙比他以为的还要宽。
“你说，咱们若是趁着这个时候出城打他们一波，能有多少胜算？”林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可那话里的分量却不轻。他将目光从横梁上收回来，直直地落在灰衣人身上。
灰衣人抬起头来，那对普通的眼睛里有一层极快的光闪过，“少主的意思是——”声音比方才紧了一分，有一层压不住的东西在跳。
“我的意思是，乾元皇朝现在高阶战力出了大问题。岳承戈重伤不能理事，金参军陨落群龙无首，剩下的七名金丹初期各自为政，元铮一个金丹初期压不住他们。这个时候，他们的军心最不稳，士气最低落，指挥也是最混乱。若是我们趁这个时候集中城中所有凝珠级别的战力，冒死出城袭击，争取一战而定对方所有金丹级别的存在，至少也要给对方以重创，那——”
他说到这里时微微一顿，目光从灰衣人身上移开，落在案上那张摊开的纸条上。
“你说，到了那时候，乾元皇朝还围得下去么？”声音落下来时比方才还轻，可那轻里头却压着极沉的分量。
灰衣人的瞳孔缩了一缩。沉默了片刻，在心中反复推演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然后才开口，声音也比方才低了一分，紧了一分，“少主，此计若是成了，乾元皇朝不退兵也得退兵。没了金丹级别的战力，那些低阶修士和凡人士兵根本围不住一座有护城大阵的坚城。可若是败了——”后面的话没说完，可那半截话比说出来还让人心里发沉。
“若是败了，咱们城中就再没有反击的力量了。”
林翰替他把话说完，语气很平，仿佛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得很清楚的事，“所以不能败。至少不能大败。得挑最合适的时机，出最狠的手，打最准的地方。”说着，他的手指点在了桌案之上，不动。
灰衣人点了点头，“那少主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声音里那层紧还在，可紧里头多了一层跃跃欲试。
林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他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那件长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比之前瘦了一圈。脸颊比前些日子更凹了，颧骨下的阴影深得像是能盛住月光。可他的脊背却是挺得笔直，脚步踩在青石板上落地有声。
“你回去告诉咱们的人，从现在起，乾元皇朝大营里所有的动静都要盯死了。元铮什么时候见那些统兵大将，那些大将什么时候见下面的人，岳承戈的营帐什么时候换防，金参军陨落之后那些金丹初期的供奉们各自是什么反应，全都要盯住。三日之内，我要知道他们每一时每一刻都在做什么。”
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接从脑子里跳出来的，没有半分斟酌的痕迹。
灰衣人应了一声，转身朝堂外走去。
“等等。”林翰叫住他。
灰衣人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林翰提起笔来在一张空白的纸条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将纸条折好，隔空递了过去。
灰衣人接过纸条，收入袖中，转身出了正堂。身形在庭院中闪了一闪便不见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老槐树还在沙沙地响着，几片叶子被风从枝头揪下来，打着旋儿落在方才灰衣人站过的那块青石板上。
林翰站在堂中，望着庭院里那棵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的老槐树，沉默了好一会儿。月光从堂门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脚前铺出一道长长的亮带，又在他身后拖出一道更长的暗影。
然后他转过身来，朝着后堂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又将目光转向院子外，那个方向——
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从那里走过来，又像是在掂量自己该不该朝那个方向迈出那一步。
“林道友，是在找在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