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
下一刻,林翰看清楚了来人——正是李垂云。
月光从堂门外斜斜地照进来,将那道从门内走出来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李垂云走得不快不慢,脚步落在青石板上时带着一种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沉稳。他的衣袍已经换过,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衫,穿在身上服服帖帖,衬得他那张面孔比两月前精神了不少。面色虽然还带着几分没有完全养回来的苍白,可那苍白底下已经透出了一层血色,不再是先前那副灰白得让人心里发紧的模样了。
他一开口,笑道,“原来是木道友。闭关这些日子,修养得可好?如今——”话到一半,他突然闭了口。眼睛盯着李垂云,里头有惊骇之色涌上来,“你,你已经是进阶金丹中期了?这怎么可能——”
是啊,这怎么可能呢。
对方满打满算进入闭关也才两月有余。两个月就能突破金丹期的瓶颈?这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的。想当年自己从初期进阶中期可是整整花了三年还多。那三年里他日日夜夜地打坐、温养、冲击、失败、再打坐、再温养、再冲击,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每一次失败都让他提心吊胆,生怕金丹出了什么差池。
他记得那些冲击瓶颈的夜晚,丹田里传出的一阵阵闷响,金丹在瓶颈前撞回来时颤得他整个人都跟着发抖,每次撞完都要静坐好半天才能缓过一丝气来,然后一遍一遍地检查金丹表面有没有被撞出裂纹。
就这,还没算上为了进阶而准备的那些辅助灵物和手段。那些灵物哪一样不是提前数十年乃至是上百年就开始搜罗的?那些丹药哪一颗不是请了最好的丹师反复炼制才得出来的?他为了进阶清单上的东西,把整个惊涛城的库存都翻了个底朝天,又托了好几层关系从外头高价买回来,前前后后搭进去的灵石能堆成一座小山。
三年时间进阶成功,自己这速度算得上是中规中矩,也有那些逆天的天骄能在短短一年之内突破成功的。可——短短两月时间——这怎么可能呢——可对方身上那属于金丹中期的境界气息,那可是全然地做不得假。
那股气息沉厚且绵长,从李垂云身上一阵一阵地朝外涌,压都压不住。那分明就是金丹中期才有的气象,且是刚进阶成功,还没来得及彻底收敛起来的模样。
林翰的目光在李垂云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从他平稳的呼吸扫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双手,从他笔直的脊背扫到他脚下踏着的青石板。他试图从那些细节里找出什么破绽——比如气息虚浮、比如境界不稳、比如那种刚突破之后还没来得及巩固的松散。
可他什么都没找到。李垂云站在那里的姿态沉稳得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气息虽然比两月前强了数倍,可那强出来的部分却稳稳当当地压着,虽然还无法彻底收敛,但也没有半分刚刚突破时常见的那种张扬外泄。
他的呼吸匀称且绵长,一呼一吸之间不带半丝刚进阶的修士常有的那种气息紊乱。十根手指松松地垂在身侧,指尖上也没有那种刚突破之后灵力控制不稳时偶尔会出现的细微颤动。
林翰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沉——这哪里像是一个刚刚突破的人,这分明像是一个已经在中期的门槛上站了好一阵子,把境界都夯实过了的存在。
“怎么,在下进阶成功,林道友有这么惊异么?”李垂云朝着林翰走去,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闻言,林翰仿若如梦初醒,重新变得“热情”起来。
“木道友说的是哪里话。道友能在此时进阶成功,实乃我惊涛城之福。只是,在下实在是没想到道友居然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之内就突破了瓶颈。”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笑意堆得很足,热络且周到,嘴角弯着,眼角的细纹也跟着弯着。可那笑意底下压着一层极薄的东西,被他的客气掩着,却还是从眼角和嘴角的纹路里漏了一丝出来。
李垂云自然是明白对方心中的疑虑。
本来对方是惊涛城中唯二的金丹中期存在,另外一个还是他的人。一个金丹中期的林翰,一个金丹中期的自己人,两人联手,惊涛城的高阶战力便牢牢握在他手里。可如今自己也成了金丹中期,对方自然对自己的实力开始忌惮起来了。毕竟林翰这个金丹中期可是有伤在身的。那伤到现在好了几分,李垂云看不出来,可林翰自己心里有数。一个带伤的金丹中期,跟一个刚进阶的金丹中期,谁强谁弱,恐怕林翰自己都不敢打包票。
他在心中飞快地将林翰的处境过了一遍——林翰身上的伤从突袭那日拖到现在,虽然一直在养,可养伤期间还得处理城中大小事务,还得盯着乾元皇朝那边的动静,真正能安心打坐恢复的时间怕是没有多少。而自己虽然金丹上留了一堆疤,可那境界是实打实的,气息是稳的,战力是没打折扣的。此消彼长之下,林翰心中的那杆秤自然是要晃一晃。
但其实自己也是有隐患在身,只是林翰看不出来罢了。他看到的只是一个气息沉稳,境界扎实的金丹中期修士,站在他面前,云淡风轻。
李垂云也听出了对方话语之中的隐隐试探,藏在那些热络得过了头的寒暄里。但他也并不打算说破,只推说道,“那还得是要感谢林道友相赠的地心熔髓。此物不愧是金丹期突破瓶颈的圣物。在下只是尝试了一下,没想到居然是一次就成功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自己也没有料到的好运气。
闻言,林翰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对于李垂云的这番说辞,他其实也是将信将疑。地心熔髓确实对突破金丹期瓶颈有着不小的助力,可要说一定成功,且能加快进阶的进度,这是绝对没有的。他自己当年可就是用过。难道,这人竟是直接吞服了这地心熔髓么。
单独服用地心熔髓进行突破,有着莫大的风险。那东西火性太猛,直接吞服就像是往经脉里灌了一座火山,稍有不慎便是丹毁人亡的下场。一般修士得了这东西,要么是找丹师炼制成丹药,用其他灵材的药性将那股火性一层层地中和掉,要么是配合温养经脉的灵液一起服用,让经脉壁先裹上一层保护,再让地火之力慢慢渗进去,要么是请一位高阶修士在旁护法,一旦地火失控便出手压制。直接吞服熔髓的,他这辈子只听说过一两个,而且那一两个最后都没什么好下场。
难道,什么都不加,就这么直接炼化地心熔髓能增加突破的概率,以及缩短时间么?但是,那风险也未免是太——
林翰想到这里,目光又在李垂云身上扫了一圈。
此人站在那里,气息平稳,面色如常,看不出半点像是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大劫的模样。要么是他运气好到了极点,要么是他身上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手段。他在心中将那两种可能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遍,最后将那层疑虑压进了心底最深处,面上不露分毫。
林翰心中转着这些念头,脸上却分毫不露,只是将那层热络的笑意又堆高了几分。
“木道友来得正好。在下还正想着要不要去打扰道友闭关呢。”他说着,朝前迎了半步,那半步迈得极自然,像是平常迎客时惯常的动作。
他说着,伸手朝堂中一引。
“道友请坐。在下这便让人上茶。”
那只手从袖中伸出来,五指并拢,掌心朝上,朝着堂中那把太师椅旁边的客椅一引,姿态从容且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