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小人从角落里窜了过来，悬在他面前，两条细腿盘着，两只小胳膊抱在胸前，那张小脸上少见的没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绷得极紧的正色。
它开口，语速比平日快了无数倍，“小子，你给老夫听好了。老夫方才给你的玉简里写了步骤，但怕你来不及全看，老夫现在给你口述一遍。你照着做，一步都不许错。”
声音又急又利落，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不给它们留下半分散逸的余地。
李垂云点了点头，没有睁眼，只将神识全部沉入体内。
小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第一步，收拢灵力。将散在经脉中的灵力全部朝丹田方向压。不要急，不要猛，一层一层地压，像收网一样——先收外层，再收内层，最后把网口收紧在金丹周围。”
它一边说着，一边在半空中比划，两只小胳膊朝内一收，做了个收网的姿势。
李垂云照做了。
神识铺展到每一条经脉中，将那些正在狂奔的五色灵力一层一层地朝丹田方向收拢。那过程极为艰难，灵力跑得太快，像一群受了惊的马，你越追它们越跑，你越拦它们越冲。
他没有用蛮力，而是以神识织成一张柔软的网，从外围朝内缓缓收拢——先兜住那些跑得最慢的，再兜住那些跑得中等的，最后将那些跑得最快的也逼到了网角。那些灵力在网中撞了几撞，挣了几挣，可网越收越紧，它们撞到最后也不得不顺着那股力道朝丹田的方向退去。
小人见他的灵力收拢得差不多了，立刻道，“第二步，压丹。把你的神识凝成锤，照着金丹正中央砸。力道从轻到重，一锤比一锤沉。每砸一锤，等那些弹回来的灵力稳住了再砸下一锤，千万别连着砸——金丹受不了。”
它的语速比方才又快了几分，像是怕他听漏了哪一个字。
李垂云的神识凝成一只无形的锤，悬在金丹上方，照着丹体正中央落了下去。第一锤轻，金丹微微一颤，表面的五色灵光朝四周溅开了一圈。
他等那些溅出去的灵光弹回来，稳住了，才落第二锤。第二锤比第一锤沉，金丹的震颤比方才大了一些，弹回来的灵光更多了，丹体内部的灵力被砸得朝中心涌去，涌到一半又弹回来，在丹体内来回震荡。
那震荡从金丹深处传上来，沿着经脉朝外扩，震得他整个人都跟着微微发颤。
黑猫的声音突然响起，“下一步，借生机。前辈您金丹上那层木之生机是现成的助力，别浪费了。每砸一锤，在锤面触及丹体的那一瞬间，把生机裹上去，让生机跟着你的力道一起渗进丹体里。生机能护住丹体不被砸裂，也能让那些被压进去的灵力更快地凝实。”
它说“生机”两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快的笃定，像是在说一条它已经想透了的法子。
李垂云心中一动，将金丹表面那层碧色的生机引了出来，裹在神识之锤的表面。
下一锤落下时，锤面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碧色光泽，落在丹体表面时，那层生机便随着力道一起渗了进去，将那些正在朝外弹的灵力裹住，一点一点地朝内压。有生机裹着，灵力弹回来的幅度小了许多，凝实的速度也快了几分。
碧色光泽在丹体表面铺展开来，带着一种极温润的质感，像是给这颗正在被反复锤打的金丹裹上了一层薄薄的软甲。
一锤，一锤，又一锤。
每一锤都带着生机落下，每一锤都比上一锤更沉。金丹在连续不断的锤击下开始变了形状，从浑圆变得微微扁平，从扁平变得中间微凹，表面那些被砸进去的灵力一层叠着一层，压得越来越紧，越来越实。
那些五色灵光在丹体表面流转的速度越来越慢，每流转一圈，便比上一圈更浓更厚。
小人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紧了几分，“接下来，就是破瓶颈。等金丹压到最紧最实的时候，它会自然朝瓶颈撞过去。你别拦着它，让它撞。撞第一次可能撞不开，会弹回来，你别管，等它自己再撞。撞到第三次的时候，你把全身的灵力都灌进去，跟着它一起撞。”
它说到这里时，两只小胳膊不自觉地攥紧了，那对小眼睛里有一层绷到了极致的紧。
李垂云感觉金丹已经被压到了极致，丹体表面的五色灵光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内部那些被压进去的灵力已经到了一个再也压不动的临界点。
就在这时，金丹自己动了。
它从丹心深处朝外猛地一胀，像是一颗被压了太久的弹簧终于弹了回来，那股胀力从丹体内部朝外冲，直直地撞在了那道境界瓶颈上。
第一撞，瓶颈纹丝不动，金丹被弹了回来。
第二撞，瓶颈晃了一晃，还是没有破。
金丹第三次朝着瓶颈撞去时，李垂云将全身的灵力都灌了进去，跟着金丹一起撞。那些灵力从经脉中涌向丹田，又涌向金丹，再涌向那道瓶颈，像是所有的水都在同一瞬间朝那道闸门冲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从他的丹田深处传出来。
瓶颈被撞开了一道缝隙，可那道缝隙只开了一瞬便又合拢了，将金丹弹了回去。
金丹在那股反弹之力下猛地一颤，丹体表面突然裂开了一道细纹。
细纹极细极浅，藏在五色灵光之间几乎看不见。可李垂云的神识就贴在丹体上，怎么可能看不见。
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猛地一缩。裂纹。金丹上出现了裂纹。他在心中猛地骂了一声，骂得又急又狠。方才小人说的那些步骤里，可没有一条告诉过他，金丹会裂。
小人脸色骤变，尖声叫道，“停！快停！别砸了！”声音又尖又急。
李垂云猛地收了神识之锤。可那股正在经脉中狂奔的灵力却没有停。它们还在朝金丹涌去，还在朝那道细纹里挤。
那些灵力撞在裂纹边缘时发出一阵极细的嗤嗤声。金丹表面的五色灵光在那一瞬间乱了一乱，从有序的流转变成了无序的翻涌，五色灵光互相碰撞、撕扯、纠缠，将那颗已经裂了一道缝的金丹裹在一团混乱的光里。
李垂云只觉得丹田中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人把一颗烧红的铁球塞进了他的肚子里。
他的面孔一瞬间变得煞白，冷汗从额头上滚滚而下，将衣袍的领口浸得透湿。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法诀散了又掐，掐了又散，怎么也稳不住。
经脉中的灵力开始失控，从有序的流转变成了乱窜，有的朝上冲，有的朝下坠，有的在经脉中打着旋，将经脉壁撞得一阵阵发疼。乱窜的灵力撞在经脉壁上时发出一声声闷响，像是有人在里面拿锤子胡乱敲着。
小人急得在半空中团团转，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压住！压住！别让裂缝再扩了！”它两条细腿在半空中蹬得飞快，两只小胳膊朝着李垂云的方向用力地戳着，恨不得自己上手去帮他按。
黑猫也在这个时候提醒道，“前辈，快用生机填筑裂纹，否则金丹一旦爆开，真的就一切都完了。”
李垂云咬着牙将金丹上的木之生机朝那道细纹处引去，碧色的生机一层一层地裹上去，将裂缝的边缘包住，不让它继续朝外扩。
可那些正在经脉中乱窜的灵力却不肯停，它们撞在生机包裹的裂缝上，一次一次地撞，一次一次地弹回来，却也把包裹的生机撞得越来越薄。
小人又道，“别用神识去压了！你的神识已经控制不住灵力，越压越乱！用丹火，用丹火把那些乱窜的灵力裹住，别让它们再撞金丹了！”它的声音已经急得变了调，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赶出来的。
李垂云将丹田深处的丹火引了出来，朝那些乱窜的灵力裹去。丹火温热的火劲将那些灵力一层一层地裹住，还真有效，裹进丹火里的灵力老实了不少，虽然还不至于是彻底的安静下来，却也总算是被稍微控制住了。
可丹火着实是太少了，灵力又太多了，第一次，李垂云觉得，这灵力深厚还真不是什么好事——他裹住这一簇，那一簇又跑了；裹住那一簇，这一簇又撞上了金丹。
生机还是撑不住了，那道细纹在灵力的冲击下开始变大。从一根细线，变成了一线裂缝。从一线裂缝，变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口。裂口边缘有五色灵光在朝外渗，一丝一丝地渗——
李垂云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正在随着这些灵光一丝一丝地朝外流。那些流出去的灵光不再受他控制，散在丹田里，散在经脉中，散在那些他够不着的地方。
他的气息开始不断的攀升，一股混乱狂暴的气息。
神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景象一阵一阵地发花，小人的身影在角落里忽大忽小，忽远忽近。
耳中嗡嗡作响，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胸口发闷。
“前辈！前辈！”黑猫的声音从灵兽袋深处传出来，又急又慌，“稳住！别睡过去！千万别睡过去！”
小人也是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小子，你特么给老夫撑住！你那丹火呢，继续烧，把灵力朝外引，别让它们再撞金丹了！再这么下去你特么要爆了。”
闻言，李垂云下意识地将最后一点丹火推了出去，将那些正在朝金丹涌去的灵力一层一层地挡在外面。
可他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模糊，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他的身子朝前倾去，一只手撑在地面上，指甲在石板上刮了一下，又滑开。
终于，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