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不再多想,直接三人就围到了那处传送阵处。
三人分三面立好。站位恰好将那处画在泥地上的阵法围在正中,彼此之间隔着一丈来远,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三角。那三角的每一条边都恰好正对着一个方向,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
帐篷里的空间本就不大,三人这么一站,几乎将帐篷里能落脚的地方都占去了大半,只留下中间那片被地毯盖着的泥地。月光从门帘缝隙里透进来,在三人之间投下几道拉长的暗影,那些影子在地面上交错着,恰好将那处阵法围在了正中。
这方位——李垂云看得出来,这三人摆出的是最基础的三才阵。三人分别代表着天地人三才,天位在上,地位在下,人位在中。这倒是让他想起了一种不用灵石驱动的阵法,而是靠着修士本身的灵力来驱动的传送阵。
他在心中暗自点了点头——这种做法说不上多高明,却极实用。好处就是短时间内即便是传送阵被人给发现了,没有经过训练配合的人也无法使用这传送阵。三才阵的灵力回路需要三人同时以特定的节奏,特定的灵力属性注入,任何一人出了差错,整座阵法的灵力循环便会从中间断裂,传送阵便启动不了。就像一把需要三把钥匙同时转动才能打开的锁,缺一把都开不了。
坏处么——就是自己使用起来也麻烦,每次传送都得三人到齐,少一个都不行。他在心中飞快地将这层利弊过了一遍,觉得这三人倒是把稳字放在了头里。
随着三人的掐诀,并注入各自的灵力之后,地上的传送阵渐渐地起了反应。
最先亮起来的是阵法最外圈的那道环形阵纹。阵纹从泥地表面缓缓浮起一层暗蓝色的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下渗了上来。那层微光从起点开始沿着阵纹的走向朝前推进,所过之处,泥地表面那些刚刚被补全的阵纹一道接一道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一条干涸的河道里注入了水,水头推到哪,哪一段河床便湿了。
那水头越推越快,越推越远,从外圈推到内圈,从内圈推到核心,从核心推到那些密密麻麻的节点上。每经过一个节点,那节点便猛地亮一下,从暗蓝变成亮蓝,同时释放出一层极细的灵力波纹,朝着四面八方荡开去。
波纹在帐篷内部的空间里来回反射、叠加、震荡,将帐篷里那些陶罐和干草料震得簌簌作响,几捆干草被震得从架子上掉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散成了一地乱草。一只陶罐从角落里滚出来,撞在帐篷的木桩上碎成了几片,碎片在地上弹了两下才停住。
阵法中央处的地面开始微微震颤。从核心处向四周扩散,从泥地传到帐篷的木桩上,从木桩传到帐篷的麻布顶盖上,将整顶帐篷都带得微微摇晃。帐篷门帘被震得左右摆动,门帘边角处那几块补丁在月光下晃来晃去,像是几面被扯动的小旗。
帐篷顶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往下落,在帐篷里下了一场细细的灰雨。灰尘落在三人的肩头和发间,他们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拂。
随着地上的传送阵反应越来越大,渐渐地也是引得周围的人注意到了这处本不该有动静的破旧杂物营帐。
先是附近的杂役凡人。这些人在营帐之间负责搬运草料,清理粪便,给灵兽喂食,干的都是些粗笨的体力活。他们正蹲在各自的营帐前歇脚,忽然听见这边传来一阵嗡嗡的响动,又看见那顶破旧帐篷的麻布顶盖在月光下微微摇晃,门帘也在一前一后地摆。
几个胆大的杂役站起身朝这边走了几步,探头探脑地朝帐篷里张望,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一把喂灵兽用的铁叉,叉尖上还挂着几根没喂完的草料。
李垂云从帐篷里掀起门帘,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面孔。身形堵在帐篷门口,将里面的情形遮了个严严实实。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当惯了上位者才有的,不容置疑的沉厚,“本座在此行机密事。都退下。谁再往前一步,军法从事。”
他统领过凡人军队,知道对付这些人该怎么办才最有效。凡人杂役不比修士,你跟他说什么灵力波动,什么传送阵法,他听不懂;你跟他摆什么前辈威压,什么境界差距,他也没那个概念。可你跟他说“军法从事”,他立刻就懂了。
那四个字比什么法术都好使。那几个杂役一听“军法从事”,手里的铁叉差点没拿稳,脖子一缩,转身就朝各自的营帐跑,跑得比被狗撵的兔子还快,眨眼间便钻回帐篷里去了,连头都不再探出来一下。
再之后,就是那些修为较为低下,在营中也是大多负责辅助事宜的修士。这些人大多是炼气初期、中期的修为,干的都是些跑腿传话,清点物资,给高阶修士打下手之类的活计。他们比凡人杂役多了一层灵觉,能感应到灵气波动的方位与强度。他们只是感应到了这里似乎是有灵气的波动,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波动的强度极沉极厚,跟他们平日里接触的那些低阶灵力完全是两回事,像是一头巨兽在帐篷里翻了个身。但他们本能地对这种波动感到发自内心深处的害怕,这种害怕来自修士对更高层次力量的天然畏惧,刻在骨头里,想压都压不住。是以他们居然是没有上前去查看,只是三三两两地聚在各自的营帐门口,远远地朝这边望着,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声音压得极低,嗡嗡嗡嗡的,像是一群被惊扰了的蜜蜂。
剩下的那些,已经是达到筑基的,还有那些炼气期中算得是见多识广的。他们的感应比那些低阶修士敏锐得多,不仅感应到了灵气波动,还认出了那波动的性质。
那股从帐篷里渗出来的灵气带着一种极细微的空间震荡之意。他们虽然不知道为何会是如此,但也瞬间就反应过来了不对。有那大胆的瞬间靠近,手已经按在了各自的法器上;有那迟疑的还在原处纠结,朝前两步又退一步,拿不准该不该出头;有那有些小聪明的已经是开始了传讯汇报情况,从袖中摸出传讯玉简,以神识飞快地输入了几个字,朝着营中上方的方向发了出去;最聪明的那个已然是掉头就跑,直接朝着远离这处的地方遁逃——哦,不对,是亲自报信去了,两条腿跑得飞快,法器都来不及驾,就那么连滚带爬地朝营地深处跑去。
就在这些胆子较大的修士朝着那处营帐靠近的时候,突然,一股子属于高阶修士对低阶修士天然的压迫感凭空出现。
那压迫感来得极沉,极重,像是一块看不见的巨石从天而降,直接压在了整片营地上空。那些正在靠近的修士脚下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肩膀,整个人被压得朝下弯了几分。他们的呼吸在一瞬间变得粗重且急促,胸口发闷,灵力流转也跟着滞了一滞。这股压迫感对他们来说太熟悉了,那是金丹修士才有的威压,沉厚、绵密,不容抗拒。
同时,一道神识传音在他们的耳边响起。
“本座在此行机密事。都退下。”
声音不大,但落入这些人的耳中却是如同惊雷炸响。他们的识海猛地一颤,那声音像是一根极细的针直接扎进了他们的神识深处,将他们识海中的感知搅得一阵翻涌。直接让他们是心神激荡不已,有几个修为低些的当场就脸色发白,额角渗出冷汗,脚下踉跄着朝后退了好几步。其中一人手里的传讯玉简差点没握住,从指缝间滑了一下又被死死攥住。
一时之间,所有的修士都是停下了。面露犹豫之色。朝前走吧,对面是金丹修士,一个指头就能碾死他们;朝后退走吧,军规在那儿摆着,营中出了异常,若是不上前查问而是退缩了,回头追究下来,轻则罚饷,重则军法处置。
他们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可随着传送阵的动静不断的变大,这些人也终于是感觉到了不对。那帐篷里的灵气波动比方才更剧烈了,已经从细密的涟漪变成了翻涌的浪头,一浪接一浪地从帐篷里涌出来,拍在每一个靠近的修士身上。
这分明就是有人在营中搞鬼,而且搞的还不是一般的小鬼,那动静大得像是要把整片营地都掀翻过来。虽然这人的境界明显比自己们高,但若是不上前拦阻的话,军规之下,只怕自己们也是讨不到好。
如此这般,众人纷纷对视了一眼。目光在彼此脸上来回扫着,像是在确认彼此的心意,又像是在给彼此壮胆。然后他们各自施展手段,照着他那顶破旧的营帐就是打了过去。
灵光从不同的方向同时飞出,有赤色的火球,有金色的锐光,有暗蓝色的水箭,有灰白色的风刃,各色灵光在月光下交织成一片,朝着那顶帐篷的麻布顶盖砸了下去。
他们盘算得清楚,远程攻击,自己们不过去,总该不会有事了吧。那帐篷就在百丈之外,这点距离对那些法术来说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
然后一个不大的声音,带着一种沉到极处的怒意。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