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珠修士微微一愣,不知道是没想到李垂云会这么痛快地相信了他,还是没听明白李垂云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站在那里,半张着嘴,那对深陷的眼窝里有一层极快的茫然在转着,像是在反复咀嚼那几个字的含义。
李垂云不耐烦道,“看着我作甚,还不赶紧去补全那阵法纹路。”
说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先将缺失的阵法纹路给补全了,剩下的事情后续再说。”
闻言,那凝珠修士瞬间明白了过来。他的眼睛猛地一亮,朝着李垂云拱了拱手,转身带着那两名假丹修士朝营地深处而去。那两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又轻又快,时不时地朝两侧张望一眼,活像三只贴着墙根溜走的老鼠。
他们的身形在营帐之间穿行时压得极低,几乎是与地面平齐,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生怕被那些正在忙碌的低阶修士注意到。那些低阶修士倒也没有一个朝这边多看一眼,有的在给灵兽添草料,有的蹲在营帐门口打着哈欠,有的靠在木桩上打盹。
他们“小心”前行,落入了一处帐篷之前,一闪而入其中。
那帐篷跟周围的帐篷一般无二。粗麻布缝的顶盖,四角用木桩钉在泥地里,门帘半卷着,门帘边角处还有几块颜色略深的补丁。帐篷外面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火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将帐篷门口那一片泥地照得影影绰绰。
帐篷里透出来的光极弱,隐约能看见几个陶罐和几捆干草料的轮廓,一看就是间再普通不过的灵兽司杂物帐篷。任谁都难以想到,就在这帐篷之中,居然是藏了这么三名“敌人”。
李垂云虽然没有跟着下去,但他的神识可是时刻关注着这三人。神识贴在那顶帐篷的麻布表面,从布料的缝隙中渗进去,将里面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就见这三人进了帐篷之中,掀开中间的一大块地毯,露出了画在泥土之上的图案。那图案密密麻麻,环环相构,着实是繁复异常。一道道阵纹在泥地上纵横交错,像是无数条细小的河流在同一片土地上交织、汇合、分流。
那些阵纹有的粗如手指,有的细如发丝,有的笔直如尺量,有的弯曲如蛇行,每一道都有自己的走向与弧度,每一道都与相邻的数道以特定的角度相接。阵纹之间还嵌着密密麻麻的节点,有的节点处画着小小的圆圈,有的节点处画着交叉的叉纹,有的节点处什么图案都没有,只是一处微微凹陷的浅坑。
那些阵纹之间的间距极窄,窄得几乎容不下一根发丝,可每一道都清清楚楚地嵌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没有一道越界,也没有一道缺漏。
李垂云自然是不甚明白这些阵纹组合在一起到底是什么。他对阵法的了解只能算是一般,那些阵纹的走向与节点在他眼中虽然能看出一些门道,可要让他从头到尾梳理一遍,判断其中有没有错漏,那是万万做不到的。但既然这些人说是传送阵,那就姑且是听之吧。
那几人立时就是开始了协作。
两名假丹修士一人立于帐篷门帘之处,微微掀开门帘的一角,侧着身子朝外望着,似乎是在望风。他的目光在营地之间来回扫着,留意着每一个从帐篷附近经过的身影。那些低阶修士从帐篷前经过时,他的手指会不自觉地收紧一下,等那人走远了才又松开。
另一人则是取出数件瓶瓶罐罐,在帐篷角落里蹲下身来,居然是现场在调着灵墨。那些瓶瓶罐罐里装着各种颜色的粉末与液体,有的是暗黄的土行灵材磨的粉,有的是深蓝的水行灵液,有的是银白的某种金属碎屑。他将那些东西按着某种比例倒进一只小玉碗里,又取出一根研杵在碗中缓缓研磨。研磨的速度不疾不徐,灵液的色泽在研磨中慢慢变得均匀而透亮,从最初的浑浊变成了一碗灵气盎然的灵墨,递送到了那凝珠修士身前。
凝珠修士点了点头,取出一把刻刀,一支灵笔,俯下身子去。
凝珠修士先是用刻刀在地面之上小心翼翼地刻划着什么。
他简直是小心到了极致,那把刻刀通体呈暗银色,刀尖极细极尖,落刀时几乎听不到什么声响,只看见刀尖在泥土表面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随即那道白痕被刀尖挑起的细土又填回了一小半。
他的手腕极稳,手指极轻,每刻一下都要停下来用指尖拂去表面的浮土,再接着刻下一道。
阵纹在他刀下一点一点地成形,从起点到终点,每一寸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用规矩校过,弧度圆润而流畅,转折处棱角分明。他刻划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是怕一口气吹重了会把那道浅浅的刻痕吹散。
刻划完了纹路,他又是小心翼翼地以灵笔沾墨。那灵笔的笔尖极细,落墨时几乎是一点一点地朝刻痕里渗,笔尖走过的地方,灵墨便顺着刻痕的走向自己流满,可又不溢出半分。
灵墨填入刻痕的瞬间,那道阵纹亮了一亮,从暗沉的泥色变成了泛着微光的暗蓝色,随即又暗了下去。
这一切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却是极为“艰难”。至少这耗时却是绝对的不少。
他每刻一道阵纹都要花上小半个时辰,每一笔灵墨都要反复检查确认。如法炮制,凝珠修士花费了不短的时间,已经是一天一夜过去,他才是将所有的阵纹补充完毕。
这一日一夜里,那两名假丹修士轮换着望风,换班时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只用手势比划。调墨的假丹修士研了一碗又一碗的灵墨,研杵在碗沿上磕磕碰碰的,声音极轻,却听得人心里发紧。
但即便是如此,那凝珠修士还是小心翼翼地起了身,待远离了这阵法之后,才是缓缓地长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他胸腔里憋了太久,吐出来时竟带着一丝极淡的颤。他站在帐篷深处,望着脚下那座已经完整了的阵法,额头上的汗珠还没有干透,手指上沾满了灵墨的蓝痕。
不知不觉之中,天色从黑暗变成了大亮,又从大亮又变回了黑暗。而且不知道是怎么的,今日的夜空之中,一轮极大的清月将其的光辉洒向人间,照射得整个人间几如白昼。
月光从帐篷门帘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银白的亮带,将那些刚刚补全的阵纹照得清清楚楚。阵纹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蓝色的微光,从帐篷中间朝四面八方铺展开去,每一道都完整无缺,每一道都首尾相接。
李垂云的身影鬼魅般地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
“完成了么?”李垂云直接开口询问。声音从背后传来,毫无征兆,像是从帐篷的阴影里直接长出来的一样。
凝珠修士的脊背猛地绷了一瞬,随即又松了下来。他点了点头,张了张嘴,还想要再说点什么——
却被李垂云直接开口打断,“那还等什么,立刻开启调试。”
什么?
凝珠修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一圈,那对深陷的眼窝里有一层极度的震惊在翻涌。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真的要在这乾元皇朝的军营之中进行调试么?那岂不是——”
他的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像是不敢把那个后果说出来。目光下意识地朝帐篷外面扫了一眼,那顶帐篷外还挂着那盏昏黄的油灯,灯火还在忽明忽暗地亮着,可那点微光此刻在他眼中却像是催命的鬼火。
李垂云斩钉截铁道,“我说,立即开启调试。”
他的声音不高,却极稳极沉,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目光落在凝珠修士脸上,那对平静的瞳孔中没有半分动摇。他的身形在帐篷的阴影中站得笔直,月光从门帘缝隙中透进来,在他脸上铺了一层银白,却照不出半分犹疑。
说着,他还补充了一句,“有任何的事情,由我一力承担。”
凝珠修士望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把那句到了嘴边的“可是”咽了回去。他转过身,朝着那两名假丹修士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