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珠修士解释了道,“就在这营中,有我方秘密设置的短距传送阵。”
李垂云有些不太信。眼睛微微一眯,那对平静的瞳孔中有一层极薄的审视在缓缓转动着。“你确定?据我所知,传送阵一旦建立成功,自然沟通天地之力,不论大小必然是有灵气外放。若是藏于深山绝地尚可一藏,在这营中——如何能藏得住?”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含糊的追问。
凝珠修士急忙解释,“是在这处营地之中准备了传送阵,但却并未设置完整。尚且有一隅阵图需要补充完整,才能真正发挥传送之能。”
如此,倒也说得过去。一座未完成的传送阵,阵纹缺损,无法形成完整的灵力回路,自然不会激活,也不会产生灵气外放。只要那最后一隅阵纹没有补上,这座传送阵便只是一堆画在地上的纹路,安静得像一块石头。但——
李垂云又问道,“你——”说着,上下打量了这凝珠修士一眼,“你懂得阵法?”
也不怪他会持如此怀疑的态度。阵法一道繁复无比,传送阵更是其中繁复异常的存在。一般的阵法还能靠着外物如阵盘阵旗一类的化繁为简,可涉及到传送阵就只能是实打实地靠阵法师本身的水准。
是以,在修仙百艺杂学之中,阵法师绝对是其中稀缺的存在。而一个能布置传送阵的阵法师,那就更是难得了。十个金丹修士里未必能出一个阵法师,一百个阵法师里未必能出一个能布置传送阵的。眼前这人——他将这人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那双手上停了一瞬——
凝珠修士点了点头,“在下确实在族中精研阵法一道。虽然水准不高,但设置这一处传送之阵还是能做得到的。况且,这阵法已经基本完成,所欠缺的只是一隅寥寥数笔阵纹,补全即可。”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被小看了之后才有的不服气,但那不服气被他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出来。
说着,他还补充了一句,“虽说只剩一隅寥寥数笔,但若非在下亲自完成,只怕他人也绝对完成不了。”这句话他说得比方才重了些,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李垂云自然是明白这人的意思。言外之意便是,这阵法离了他便补不全。若是李垂云对他动手,这传送阵便只是一座无法启动的死阵。他这是在用自己那点手艺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他在心中暗自点了点头,觉得这人倒是聪明,知道手里攥着点别人拿不走的东西,比什么求饶的话都管用。
李垂云微微点了点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若我没有记错的话,从阵法布置完成,到真正能启用传送,这中间似乎还是需要测试的吧。而这测试的时间——”
李垂云当然知道。他这些年为了混沌小世界可并不仅仅是在准备着材料,这相应的杂学也一并在涉猎着。虽然不可能臻至精通,但一般能用够用却还是需要有所保证的。
是以,传送阵他虽然不会布置,但这原理却是知晓的。传送阵从补全到启用,中间必然有一个测试的环节。那环节需要将阵法的每一处灵力回路逐一贯通、校验、调试,确认没有错漏之后才能正式投入使用。
这测试的过程少则几十息,多则上百息,期间阵法会反复激活、震荡、释放灵力波动。在这处乾元皇朝的军营之中弄出上百息的动静,那跟直接敲锣打鼓告诉对方“这里有问题”有什么区别。
他在心中将那画面过了一遍——阵纹亮起,灵气激荡,那些营帐之间的低阶修士抬起头来,灵兽司里的独角犀开始不安地刨着蹄子,远处的巡逻队停下脚步朝这边张望,然后消息一层层报上去,最后来的是哪一位金丹修士就不好说了。
凝珠修士点了点头,“确实是有调试这么一说。基本上百息之内也就可以了。”
“百息?”李垂云冷笑一声,“在这里弄出百息的动静,你不会当乾元皇朝的修士都是死人吧。”
百息,听起来似乎并不是很长久,可那是对凡人而言。对于修士来说,百息的时间足够做出太多太多的事情了。足够那些巡逻队从营地各处赶来,足够那几个筑基中期的管事向上面汇报,足够乾元皇朝的金丹修士做出反应,包围此地。
凝珠修士又是急忙表示,“其实,这传送阵法乃是我等精心布置的。就算是不调试,那也该当是不会有什么问题才是——”他的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像是想把那个“不调试”的提议尽快塞进李垂云的耳朵里。
李垂云一伸手,打断了他的回答。
开什么玩笑呢。传送阵法如此的繁复异常,一旦其中错漏了哪怕是一点,都可能造成整个阵法的失效。不调试?若是直接无法启动还好,这要是一旦启动了,却又是出了什么岔子的话——他简直是不敢想。
传送阵一旦出了岔子,轻则传送偏移,把人传送到不知名的荒郊野岭;重则传送崩溃,人卡在传送通道里,被紊乱的空间之力撕成碎块。他曾在典籍中见过一段记载,说是有修士为了省去调试的工夫,强行启动了一座半成品的传送阵,结果人进去之后便再也没出来,只在阵盘上留下一摊被空间裂缝切得比粉末还细的血泥。
凝珠修士则是表示,“除此之外,也确实是没什么好法子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营地在乾元皇朝的眼皮子底下,传送阵不能大张旗鼓地调试,可若不调试又怕出岔子。左右为难,进退维谷。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分,把这个问题从自己肩上卸下来,放到了李垂云面前。
李垂云想了想。
他的目光从那凝珠修士脸上移开,扫过这片喧闹的灵兽营地,扫过那些在营帐之间忙碌的低阶修士,扫过那几头被拴在木桩上的独角犀,扫过那几匹在围栏里来回走动的雪白骏马。
那些低阶修士有的在添草料,有的在扫粪便,有的靠在营帐边打盹,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然后他突然一松手。那只按在凝珠修士肩头的手抬了起来,五色灵力从指缝间收回。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多了一层极淡,像是已经想通了什么之后的松快。
“你们去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