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毒?你是毒修?”李垂云沉声问道。
金参军见他神色已变,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却并没有回答的意思。那对深陷的眼窝里有一层极淡的光在转着,像是看着一件已经被捏在手里的猎物,不必急着收网,也不必急着下刀。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任由李垂云自己去猜、去想、去急。
与此同时,他左手一翻,又是一团水雾凝出。这一次比方才更浓更密,水雾在他掌心翻涌时几乎凝成了实质,从远处看去像是一团正在缓慢旋转的灰蓝色棉絮。
水雾中隐约可见一些灰白色的细丝在缓缓游动,那些细丝比发丝还细,半透明,在雾中一伸一缩地蠕动着,像是什么活物一般。它们时而聚成一团,时而散成一片,彼此之间缠绕、交叠、分开,在水雾中游走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后脊发凉的节律。
李垂云不敢再让那水雾近身。他的右手一甩,一道锐金剑气符从袖中飞出,化作一道金色剑气直取金参军面门。剑气破空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将空气从中剖开,直直地朝着金参军的眉心刺去。
金参军侧身一避。身形朝左侧偏了半尺,不多不少,刚好让那道剑气从他耳侧擦过。剑气掠过时带起的气流将他鬓角的几缕碎发齐齐削断,断发在月光下飘散开来,碎成极细的黑色粉末。
剑气从他身后飞过,射入远处的夜空中,消失不见。金参军侧身时甚至连脚下的步子都没有挪动,只是腰以上偏了那么一偏。
借着这一瞬的空隙,李垂云身形朝后暴退数丈。双脚在虚空中连点数下,每一步踩下去都带出一圈极淡的五色波纹。退到自认为安全的距离之后,他左手掐诀,五行灵力从丹田中涌出,朝着左手之处涌去。
就这么一瞬间的工夫,他的左手已经变作了乌青紫色。
颜色从指尖开始,沿着指根朝掌心蔓延,从掌心朝手腕蔓延,像是有一滴墨被滴进了清水里,正在一圈一圈地晕开。乌青之中透着一层暗紫,紫中又泛着一层灰白,那颜色看着极不健康,像是被什么腐烂的东西浸透了。
大量的五行灵力涌来,也只是将这股子乌青紫色给拦截在手腕之处。五色灵光在他腕间凝成一道厚实的屏障,赤白青金蓝五色灵力层层叠叠地排列着,将那些正在朝上蔓延的毒素一寸一寸地朝下压去。
可似乎还不怎么拦得住。
还有那么些丝丝缕缕的青色丝线还在顺着手腕往上爬,虽然只有那么很少很少的丝丝缕缕,但它们确实还是在往上走。
那些丝线极细极淡,藏在五色灵光的缝隙之间,一点一点地朝上探着,像是藤蔓在墙缝里找到了可以攀附的地方。每爬一寸,它们便分出更细的枝杈,朝两侧蔓延开来,将更多的经脉壁缠住。李垂云能感觉到那些丝线所过之处,经脉中的灵力流转变得滞涩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经脉壁上涂了一层浆糊,让灵力走起来黏黏糊糊的,怎么都顺不起来。
“有点本事。”金参军开了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在喉咙里含着一口沙子,“居然能挡得住本座的蚀灵瘴。看来你这五色的灵力也是不凡。只可惜,本座的蚀灵瘴专门腐蚀修士的灵力,就算你这灵力再是不凡,终究还是无法彻底地抵挡住。”
他说“蚀灵瘴”三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笃定。
李垂云没有接话。他的神识还盯着金参军的双手,同时分出一部分留意着远处的尤姓和朱姓两人,更是留意着帐篷里的传送阵进度。
左手手腕处五色灵光还在与那些青色丝线缠斗着。可他也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他根本就拦不住。
方才那一番交手虽然极短,可已经让他摸到了此人的路子——水行术法为主,毒素为辅,攻击方式诡异而绵密,不追求一击毙命,而是靠毒素一层一层地削弱对手。这种人最难缠,因为他不需要破开你的防御,只需要让毒素渗进来就够了。护罩再厚,挡不住毒;灵力再强,扛不住蚀。他方才那道五行护罩拦得住金参军的爪子,却拦不住那些无孔不入的蓝色丝线;他的五行灵力压得住那些毒素一时,却压不住它们一世。这一次麻烦了。
金参军似乎也不急着进攻。他站在原地,那对深陷的眼窝望着李垂云,身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蓝色的冷光,衣袍下摆处那些水波纹路在微风中轻轻浮动。
他确实一点都不着急。时间于他有利——他已经将自身苦修的蚀灵瘴打入了对方的体内,随着时间的推移,对方会变得越来越弱,灵力被一点一点地腐蚀、消耗、阻滞,届时自己收拾起对方来只会是更为轻松,又有什么好着急的呢。他在心中甚至有些享受这种慢慢收紧绳子的过程,看着猎物在自己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失去挣扎的力气。
另一边,李垂云却是有些急了,心中暗自焦急不已。
远处,帐篷里的传送阵依旧亮着暗蓝色的光。进度如何了?李垂云不敢分神去仔细探查,只隐约感应到那阵法的灵力波动比方才更完整了一些,暗蓝色的灵光在帐篷缝隙间一闪一闪的,比方才更亮、更密、更沉。
七十息还剩多少?大概还有六十来息。六十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在这什么蚀灵瘴的毒素之下,自己还能撑得住这么久么?他的左手已经变了颜色,那些青色丝线还在腕间爬着,五色灵光虽然还能压住,可他能感觉到灵力的消耗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自己的储物戒里应该还有不少解毒丹药,各式各样的都有,可他不敢拿出来。
在如此的情况之下,对面的那家伙会允许自己做出其他的动作来么?只怕自己这边稍微一有松懈,对方就会直接攻过来了吧。他在心中将那几瓶解毒丹的位置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每一次都告诉自己再等等,等传送阵再亮一点,等对面那家伙再多分一点神,等——
如此,双方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中。
金参军站在远处,身形不动,目光不动,嘴角那丝弧度也不动。可那对深陷的眼窝里的光却一直在转着,像是一头正在等待猎物自己倒下的猛兽。
李垂云也站在原处,左手腕间的五色灵光还在与毒素缠斗着,右手垂在身侧,指缝间扣着几张符箓。
墨辰在他身旁蹲着,巨口微张,混沌光点在口中缓缓旋转,它那双圆眼睛一直盯着金参军,眨都不眨一下。
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将金参军衣袍下摆吹得微微浮动,将李垂云散乱的头发吹得轻轻飘起。
那轮极大的清月挂在头顶,将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一动不动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