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垂云隐去身形不久。
三道水蓝色的遁光从远处掠来,贴着水面飞得极低,几乎与水面平齐。
它们来到这片被天河冲刷过的礁石与水面之上时,同时收敛、凝实、落定。水蓝色的光幕一层层褪去,像是被风吹散的薄纱,露出底下三个人影。
三名海族。
当先一人身量中等,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窝深陷,皮肤泛着一层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穿着一件暗蓝色的长袍,袍身绣着细密的波浪纹路,腰间悬着一枚巴掌大的玉牌,上面刻着几道极细的符文。他的气息沉厚而绵长,一呼一吸之间引得周围空气里的水汽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潮汐在涨落。凝珠初期,还不甚稳固的状态。
身后两人修为弱了许多,约莫相当于人族修士的假丹境界,都穿着同样的暗蓝短袍,腰间各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储物皮囊,手里还提着几件样式古怪的法器。
两人站在那凝珠修士身后半步处,目光朝四周扫着,脸上带着一层掩不住的紧张,呼吸都比平日浅了几分。
那名海族凝珠初期修士眉头微微一皱。
目光向着四周扫过。水面被搅得七零八落,原本平整的水面此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波纹与暗涌,那些波纹朝着不同的方向推挤着,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几个方向同时将海水推聚而成;水面上到处是深浅不一的旋涡,那些旋涡边缘的水色被灼成了浑浊的焦黑,旋涡底部还残留着一些正在消散的星点微光,那些微光在黑暗中幽幽地明灭着,像是沉入水底的垂死萤火。
几块矮矮的残礁从水中探出头来,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和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其上反复凿击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为浓烈、混杂且暴烈的灵力残韵,有星辰之力的冷冽与沉厚,那股力量最为浓重,几乎占据了整片区域的每一寸空气;有刀气的锋锐与霸道,那些残留的刀气痕迹散布在水面与残礁之间,像是有人在湖面上反复挥砍过无数次;还有一层极淡的,他辨认不出是什么的暗金色气息,那层气息若有若无地浮在所有残韵的最上方。
这里的灵气波动得如此剧烈,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这里刚经历过一场争斗,还是一场惨烈的争斗。这些残留的灵力痕迹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凝珠修士的目光在那片狼藉的水面上停了好一会,瞳孔中映着那些正在消散的星点微光,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人呢?难道是——陨落在了么。”凝珠修士喃喃道。
声音不高,带着极淡的迟疑。
说着,他又朝着四周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神识贴着水面朝四面铺展开去,在那些灵力残韵中反复搜寻着活人的气息,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眉头越皱越紧,确认确实没有找到任何属于活人的气息。这片战场上只剩下一片死寂,那些残留的灵力正在缓慢消散,归于平静。
这人想了想,一伸手,从自己的储物皮囊之中取出了一件东西。
一枚巴掌大的玉简,通体呈暗蓝色,表面刻着几道极细的符文,符文之间有一层淡淡的灵光在缓缓流转着。他握着那枚玉简,正准备将灵力注入其中,直接就要朝着里面去——
突然,这人却是脸色一变。
他的目光猛地朝着一处空处扫了过去,那对深陷的眼窝里有层极厉的光一闪而过。朝着那处空处就是大喝一声,“谁在那里!”
这一声喝得极短极厉,在夜空中炸开时带着一层被灵力催过的锐响。
与此同时,起手就是一道几乎所有海族人都会用的水箭,直接就打了过去。水箭从指尖激射而出,箭身凝实如冰,通体泛着一层暗蓝色的冷光,在空中拖出一道细长的尾迹。速度极快,直直地射向了数丈之外那片看起来空无一物的礁石。
然而,水箭就好像是打在了空处,瞬间就消失了不见。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截断了,没有炸开,没有反弹,没有偏移,就那么凭空不见了,只剩下一丝极淡的水汽在空气中残留了一瞬,随即被夜风吹散。
这人脸色一沉。目光死死锁着那里,瞳孔缩了一缩。那里绝对有东西。就在方才,自己已然感应到了,就在那里有一丝丝灵力的波动。那波动极轻极淡,稍微不注意一点就会被忽略。
果然有人。
下一刻,一个人影就自那边浮现了出来。
身形从模糊到清晰,从虚幻到实在。水隐符的效果一层层褪去,像是一层贴在体表的薄薄水膜被夜风吹干。
是个青年,面容清秀而平静,目光清明而沉稳。他的肩头还蹲着一只黑白相分的貂鼠,圆溜溜的眼睛眯着,小小的嘴巴正在咂吧着,像是在回味什么味道。那貂鼠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着,姿态松散而慵懒,可它那对眼睛却一直盯着对面的三个海族,瞳孔中有一层极淡的微光在明灭不定。
那人有些意外,似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发现的。
他的目光从那名海族凝珠修士脸上扫过,落在他握在手里的那枚玉简上。然后他的目光在那枚玉简上停了一瞬,那对平静的眼睛里有一层极快的了然闪过。这枚玉简的形制与他和林翰约定传讯用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自己暴露的源头,就攥在眼前这个人手里。
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下一刻,那人身形一闪直接就消失。
那名海族凝珠修士瞳孔骤缩,手中法诀猛地一催,身形朝后暴退,同时口中一声低喝,那两名修士也同时朝两侧散开,各自祭出法器。
凝珠修士的身形快得像是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朝后掠出了数丈。右手一翻,指尖处凝出一道暗蓝色的法诀。
可他们的动作还是慢了。李垂云的身形在那名凝珠修士身侧凭空浮现,左手一探,五色灵力在掌心凝聚成一只半透明的巨掌,精准地扣住了那名凝珠修士的手腕。
巨掌收拢的瞬间,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从掌心涌出,沿着对方的手腕朝内灌注,将对方经脉中正在运转的灵力从中间齐齐截断。那名凝珠修士闷哼一声,面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手中那枚玉简脱手飞出,被李垂云另一只手接住。
同时,墨辰从他肩头暴起。
身形在半空中骤然膨胀,从巴掌大小化作数丈凶兽,浑身毛发倒竖,目露凶光,一张口便是两声低沉而暴烈的咆哮,朝着那两名修士扑去。那两名修士连法器都没来得及催动,便被墨辰化身凶兽之后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罩住了身形,双腿一软,直接跪倒。
其中一人还想挣扎着掐诀,被墨辰一爪子拍在肩上,整个人被拍得朝前扑倒,脸砸进水里,半天没抬起头来。另一人直接瘫坐,双手举过头顶,浑身发抖,嘴里连声喊着“饶命”。
李垂云抓着那名海族凝珠修士,将他整个人拎起来,五指扣在他的脖颈处,五色灵力从指间渗入对方的经脉,将他的灵力封了个严严实实。以他如今的实力,对付这种很明显是刚进阶,境界还没稳固的凝珠修士,几乎已经是没什么难度了。
那名凝珠修士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了,面色灰白,嘴角溢出一线暗蓝色的血迹,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全是惊骇与惶恐。
李垂云将他按在一块残存的礁石上,松开扣在他脖颈处的手,转而按在他的肩头,五色灵力在他掌心流转着,随时都能再次灌注。
他低下头,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张灰白的面孔,声音不高,却极冷极稳。
“本座时间不多。我问你答,生。否则,死。明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