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但在外间看来其实也就只是那么一瞬之间。
就在这“一瞬之间”，李垂云意识之中的那个星光人影终于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星光，彻彻底底地消失了不见。
那道撑满了整片识海天空的巨大身影，从头顶开始，一寸一寸地碎裂、消散、湮灭。那些构成它身躯的星点一颗接一颗地熄灭，从炽白变成暗蓝，从暗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一缕极淡的青烟，散入了识海深处的混沌之中。
应该是耗尽了自身的能量消失了。那道星光人影从出现到消失，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来，又安安静静地走，像是一个设定好了的存在，只负责设定之内的事情，其他的一概不管不顾。
也就在意识之中的星光彻底消失的同时，外间“愣神”了一瞬的李垂云醒转了过来。
双目重新聚焦，瞳孔中的那层迷蒙在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第一时间就是低头朝着自己的手掌望去。好家伙，一捧鲜血。左手掌心至指缝之间，那些个针孔大小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着血，沿着手腕往下淌，已经在衣袖上洇开了一小片暗色。而那枚拇指冰晶却已经是不见了踪影。
李垂云一抬头，朝着天际之上望去。夜空之中也早就没了那枚冰晶的踪影，那点暗蓝色的尾迹已经彻底消散在了深邃的黑暗里，像是从未存在过。但他总觉得似乎还残留着些许的痕迹，那痕迹极淡极薄，像是一根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的细丝。那细丝在夜空中缓缓消散着，每消散一分，便朝极远处飘去一分。只要——
他微微眯起了眼，神识朝着那片夜空铺展开去，循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细丝朝极远处探去——神识在夜空中穿行了数十里之远，在那片黑暗之中捕捉到了几缕正在消散的星点余韵。只要他遁光全开，循着这个方向追上去，或许还能追上那枚冰晶。只要他全力追上去——
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这枚冰晶很明显不是简单的存在，并不是现在的自己所能染指的。它在无人驱使的情况下自行飞走，又是朝着天际深处遁去，那方向分明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
强行追上去可不一定能讨得到好，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自己完全惹不起的“主人”在等着自己一头撞上去呢。那冰晶中的星辰之力他方才已经领教过了，还有那股迷人心神的力量，那个出现在他识海之中的巨大星光人影——这些东西都太古怪了，古怪到让他本能地觉得不该深究。
他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那冰晶背后的水，比他神识所及的还要深得多，贸然伸手去探，只会把自己也拽进去。这冰晶可不是个“好东西”啊。
对此，李垂云心中倒也没有太大的遗憾。对于这种“缘分”的事情，他还是比较看得开的。修仙路上机缘无数，不可能什么都攥在手里，有些东西该是你的跑不掉，不该是你的追也追不来。那些强求而来的机缘，往往带着看不见的代价，他这些年见得太多了。
更何况，他想要夺取那件冰晶的第一目的，其实已经达成了，就在那一瞬间之间，就已经是有了收获，还是不小的收获。
他在心中将那一瞬间的感觉反复回味了几遍，将其牢牢地记在了识海最深处。
跑就跑了吧。无所谓了。
这般想着，手掌之上五色光华一闪。
五色灵光从掌心渗出，沿着那些针孔大小的口子缓缓流过，所过之处，那些细如针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闭合、平整，渗出的血珠被灵光裹着收回掌中，连带着衣袖上的血迹也被一并处理干净。
只一眨眼的工夫，他的左手便恢复了原样，掌纹清晰如初，看不出半点受过伤的痕迹。他将左手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确认那些针孔已经彻底闭合，且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后手之后，才将手重新垂回了身侧。
做完了这些，李垂云一抬头，朝着包裹在红光之中的惊涛城又望了一眼。
那层暗红色的护罩光幕依旧稳稳地撑在城墙之上，光幕表面那些流转的灵光纹路还是那般安静而沉稳，看不出任何被攻破的迹象。可他的眉头却是微微皱了起来。
这——惊涛城中是否是发生什么变故了？
为何自己给林翰发讯息，结果在这里等着的却是岳承戈和元铮？那枚传讯玉简是他与林翰之间的专用之物，按照道理只有他们两人才能看见其中的传讯。可方才岳承戈和元铮分明是早就在这里等着了，而且他们站的位置，正是他和林翰约定好的接应点。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么林翰的玉简落入了这两人手中，要么林翰本人已经不在城中，且已经是落入了他们的手中，要么——城中的局面已经彻底变了。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他在心中飞快地将那几种可能过了一遍，每一种都让他后颈发紧。
而且，方才岳承戈和元铮对他出手时，城中没有任何人出来接应，没有任何人从护罩后探出头来，连一道神识都没有从城中扫出来。这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一座正在被围困，应当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的坚城。
惊涛城出了事。而且出的事恐怕不小。
他又看了一眼眼前的光幕。那层光幕像是一面沉默的巨盾，将所有的事情都挡在了后面，不让他看见。
就在他思虑之际，突然脸色微微一变。
他的神识在方才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波动，从数里之外朝着这边急速靠近。
那波动极轻，极淡，像是一道被刻意压制过的遁光正在悄然飞行，若不是他的神识足够敏锐，只怕就要被那层压制骗过去。
来人不止一个，那股波动之中混杂着至少两三道不同的灵力气息，正朝这边逼近。那些气息都被刻意压得极低，若不是他的神识远超同阶，根本不可能在这么远的距离上捕捉到它们的踪迹。
一张水隐符贴在了身上。
符箓从袖中滑入掌心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灵力一催，符纸表面的纹路亮了一瞬，一层极薄的水膜便从他体表渗出来，将他整个人裹入其中。
他的身形在一瞬间变得模糊、透明、虚幻，与周围的夜色、水面，以及残存的星光余韵融为一体，让他整个人像是化成了一团与周围环境别无二致的空气。
他屏住了呼吸，将所有感知都压缩到了神识之中，安静地等着那些正在逼近的气息。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