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凝珠修士微微一愣，还没明白李垂云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眉头皱了一皱，那对深陷的眼窝里有一层极快的茫然闪过。方才那一连串的问话与回答已经让他吓得有些晕头转向了，此刻又被这么没头没尾地一问，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李垂云道，“你说了这么多，若你真是林翰派来的，总该有信物。”
闻言，凝珠修士这才是如梦初醒。眼睛猛地睁大了一分，连连点头，急忙表示，“有的有的。”说着，一伸手就朝着自己腰间那个皮囊袋子伸去，似乎是想从其中取出那什么信物来。他的动作又急又快，手指伸到袋口处，一掐诀就要——
李垂云却是手下微微一用力。
那只按在凝珠修士肩头的左手猛地收拢，五色灵力从指缝间渗入对方的经脉，将那条好不容易才是恢复了些许运转的灵力通道从中间齐齐截断。
凝珠修士整个人顿时就是一僵，伸向腰间的那只手悬在半空，再也够不着那只皮囊。他的面色在一瞬间又白了一层，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微微颤抖着，五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像是一条被钉住了尾巴的鱼还在徒劳地摆着鳍。
李垂云问道，“东西就在这里头？”
那人被李垂云一用力之下，顿时就又是失去了所有的行动能力，连点头都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完成。“是、是在里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李垂云淡淡道，“我来。”
说着，他一伸手直接就摘下了凝珠修士腰间悬挂着的那只皮囊袋子。那皮囊从袋口的绳结处被解开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噗”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内部松开了。
他把那只皮囊托在掌中，掂了掂，分量不轻不重，袋身鼓鼓囊囊的。皮囊的质地摸上去有些粗糙，表面带着一层被反复摩挲过的旧光，袋口的绳结处磨得发白，像是已经被解开系上过无数次。袋身上还沾着几粒细碎的泥沙，嵌在皮面的纹路里，怎么拍也拍不掉。
这玩意是海族通用的储物装置，大致就相当于是人族的储物袋。但是呢，这玩意在装载上其实比不上人族的储物袋，空间容量小了些，内部的分层也粗糙了些，可在体积上却是要大上不少，袋身鼓鼓囊囊地垂着，比人族同阶的储物袋足足大了一圈。
要不说海族相对于人族在炼器造物之上还是有差别的呢。人族的金丹修士，只要是混得不是那么太差的，基本上都会想法子去弄上那么一两件特殊的储物之物，比如最常见的储物戒储物镯之类的。那可是更高阶一些的存在，不管是在储物空间，还是私密性上都要好上不少。
储物戒往指头上一套，谁都看不出你身上带着多少东西；储物镯往手腕上一扣，外表看着就是个首饰。哪像这皮囊袋子，往腰上一挂，鼓得跟个怀孕的母鱼似的，走起路来还一晃一晃的。
他在心中暗自摇了摇头，觉得海族在这些细巧物件上的功夫，着实还差着人族一大截。不过话说回来，海族常年生活在水中，皮囊反倒不怕水浸，也算是适应环境之举。
李垂云摘下那人的储物皮囊，只是神识微微朝着袋口处那么一转，几乎是瞬息之间就打开了袋口。
他的神识像一把极薄的刀片从袋口的缝隙中切了进去，将那道凝珠修士留在袋口的神识印记从中间剖开、剥落、抹除，整个过程又快又轻。那道神识印记在被他剥离时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抵抗，轻轻一碰便断了。
见状，那凝珠修士的脸色顿时就是一变。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眼中更是隐现惊骇之色。
要知道，储物皮囊哪怕只是低阶的储物设备，但其袋口之上却还是留着自己的神识印记的。以自己凝珠初期的神识印记，对方只是瞬息之间就以自己的神识强行抹除并打开袋口，这人的神识强度到底得是要有多强大。
他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方才那句话——“道友既然不想开口，那就让在下进入你的意识空间，亲自探查一番好了。”
看来方才的搜魂之言，可并非是恫吓之言。
顿时这人的后背就开始冒出了些许的冷汗来，一颗一颗地顺着脊梁沟往下滚，把里衣都浸得发凉。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在心中暗暗庆幸自己方才没有再多嘴，否则此刻恐怕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了。
李垂云示意，“是什么？”
凝珠修士一惊，似乎是被李垂云的问话给惊醒了过来。他急忙开口，“就在这储物皮囊之中，有那么一颗珠子。将其取出来，输入一丝灵力，以灵力激发即可。”语速比方才快了好几分，生怕自己说慢了会让对方不耐烦。
话语之间，李垂云的神识已然是侵入了皮囊之中。
皮囊内部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还要小一些，里面的东西也是少得可怜。多是一些材料之类的东西，几块品质平平的灵矿，几株干瘪的灵草，还有几瓶成色一般的丹药。
那些灵矿表面坑坑洼洼的，一看就是没怎么经过精细挑选的粗料；那几株灵草的叶片已经发黄卷边，药力恐怕剩不了几成；那些丹药的瓶身上连个像样的标签都没有，只用朱砂草草地画了几笔，像是从哪个小作坊里流出来的便宜货。
剩下的就是一些低劣不堪的水属性法器，几柄锈迹斑斑的短叉，一面裂了缝的贝壳盾，还有那么一两件还算不错的水属性法宝，但也只是“还算不错”而已。他在神识中飞快地将那些东西扫了一遍，觉得这些材料之中并没有自己看得上的。
这个凝珠修士的储物皮囊里，连一件能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都没有，穷酸得让人有些意外。随后，他就一眼看到了一颗不太一样的珠子。
那颗珠子被搁在皮囊角落的一只小布袋里，布袋口松松地系着，露出一小截圆润的珠面。
珠子一看就是人族炼器的手笔，比海族那些水属性的炼器之物可是要精良得多得多。珠身通体圆润，表面光洁如镜，泛着一层温润、内敛的灵光。
灵光的质地极细极密，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与雕琢，可那份干净利落的做工却透着一股子只有人族炼器师才有的严谨与精巧。海族的东西讲究一个“够用就行”，粗糙、简陋、能用就好；人族的东西却讲究一个“精益求精”，每一道工序都要做到极致。而这颗珠子，分明是出自某位人族炼器师的得意手笔。
而且，这颗珠子李垂云认识，正是一种用途较为奇特的法器——留影珠。这玩意没有什么其他的作用，唯一的作用就是留影，算是一件玩物一类的法器。修士之中用它的人不多，毕竟谁也不会整天拿个珠子对着自己拍来拍去。只不过呢，这有的时候玩乐的东西还是很有用处的。比如现在。
他在心中暗自点了点头，觉得林翰做事确实周到，连信物都选得这般妥帖——既不会被人轻易仿冒，又不会在传递过程中暴露太多信息。
李垂云神识一动，那颗留影珠就被他给取了出来，悬浮在他身前之处。
珠身在夜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那些纹路在珠身内部缓缓游走着，像是几条极细的银线被埋在了冰层底下，若隐若现。
一道灵力被他隔空打了进去。
顿时，留影珠一阵变动之下，一道人影自其中浮现而出。
人影从珠身表面浮起，从模糊到清晰，从虚幻到实在，在夜光下凝成了一个半透明，带着一层淡蓝色光晕的人形。
人形立于一片废墟之地，浑身衣袍都还没来得及整理，袍角处撕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袖口处有一片被火烧过的焦痕，衣襟歪歪斜斜地敞着，像是刚从一场激战中脱身便匆匆赶着说话。
他的头发散乱着，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面颊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血迹还没干透。其人的语速也是匆匆，每一个字都像是赶着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是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
留影之中的“林翰”先是朝着李垂云施了一礼。礼数倒还周全，上身微微躬下，双手在身前交叠，可他的肩膀绷得极紧，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仿佛随时准备着再度出手。随后开口，“想必是木道友回来了。如今惊涛城中出了些许的意外，但道友还请放心，一切都还在在下的掌握之中。在下派晚辈在此接应道友，还请道友莫要疑心。”
他说“一切还在掌握之中”时，那对眼睛里有一层极深的东西在沉着，像是一个人在说一句他自己也只信了七分的话。但他的面上没有露出半分犹疑。
他没有多解释，只是继续道，“如今护城大阵已经是彻底封闭，无法再行轻易打开。但在下也预料到会有今日之情形，早就布置好了后手。还请道友跟随在下晚辈一同前往，早日回归惊涛城，以免夜长梦多。”
说着，“林翰”朝着李垂云又是一礼，随后消散。
那道人形从脚下开始碎裂，化作无数细碎的蓝色光点，在夜光下闪了几闪便彻底没了踪影。那枚并不便宜的留影珠也在此时，从中间裂开一道深纹，珠身碎成了三片，彻底地报废了。
留影珠这东西本就是一次性用品，录了这么一段完整的影像，珠身内部那些承载灵力的纹路早就被撑到了极限，放完之后不碎才怪。那几片碎珠从半空中落下来，在礁石上弹了两下，发出几声极轻的脆响，便滚进了碎石缝里，再也寻不着了。
如此，李垂云才总算是信了那么九成。
留影珠里的人确实是林翰，那张面孔，那个声音，那种说话的节奏与习惯，还有那副总是把话说得滴水不漏的腔调，都不是旁人能轻易冒充的。至于剩下的那一成呢，实在是世事无绝对，凡事都得留一线。
林翰这个人太精了，精到让他觉得即便是留影珠里的那些话也不能全信。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惊涛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回去看看总是不放心的。他在心中暗自将那九成的信任又掂了掂，觉得暂时够用了，便不再多想。
李垂云松了手。那只按在凝珠修士肩头的左手缓缓抬起，五色灵力从指缝间收回，重新沉入经脉之中。同时朝着一旁的墨辰招了招手。
只见，墨辰有些“依依不舍”地抬起了爪子，放开了被它压着的人。依照它的意思是想要直接吞了这些人以增强自己的，那两只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这两个假丹的虽然不怎么样，但好歹也是肉啊”的意思。
它那对眼睛在松开爪子的瞬间还往李垂云的方向瞟了一眼，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但既然“主人”有令，它也只能是恋恋不舍地松了手。可它还是朝着那两人恶狠狠地吓唬了一下——
先是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再从嘴里喷出一小团带着混沌气息的黑雾，又在两人面前张着大嘴虚咬了一口，把那两个人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发抖，这才是又变回那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小貂鼠，落到了李垂云的肩膀之上，尾巴一卷，蹲得稳稳当当。
那几人终于是重新获得了自由。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均是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后怕之色。那名凝珠修士勉强维持着镇定的模样，可他的手指还在袖中微微颤抖着。
几人再也不敢多嘴，站在原地“恭敬”地等待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垂云的目光在那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凝珠修士脸上，声音不高不低，“路上把你知道的都说清楚——那些乾元皇朝的人进城之后往哪个方向去了，城中哪些地方被波及，林翰是在哪里受的伤，伤得怎么样，还有那条秘密通道的入口在何处。一件一件地说，漏了一件，你知道后果。”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你知道后果”几个字落在凝珠修士耳中，却让他整个人又打了个寒噤。
凝珠修士连连点头，脑袋点得又快又急，“是是是，在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开始在脑中飞快地整理那些信息，生怕待会儿说漏了什么又要挨上——
李垂云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从身前抬起手来，朝着那几人一挥。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