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落到李垂云的耳中,顿时让他心中一惊,瞳孔也是跟着微微一缩。
虽然心里早就已经是有了预料,但实锤了,还是让他有些难以接受。他早就觉得不对劲——传讯玉简落入他人之手,来此接应的不是林翰本人而是岳承戈与元铮,城中安静得不像一座被围困的坚城——这些零零碎碎的迹象拼在一起,已经让他猜到惊涛城多半出了事。可猜到是一回事,被人当面说破又是另一回事。那股子从心底涌上来的沉,比方才被天河正面击中时还要重上几分。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压了一下,连呼吸都跟着短了一拍。
虽然心中有了波澜,但他的脸上却还是依旧平静如初,只是问道,“出了什么事?”
声音不高,甚至比方才还要平上几分。可他的那双眼睛在夜光下亮着,似乎能照得见对面那张灰白面孔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动。
听到对方这么问,那凝珠修士的心中稍稍安定了下来。对方肯问,便说明自己方才的回答没有触怒他,至少暂时是安全的。他一开口就又是石破天惊,“就在不久之前,那些乾元皇朝的贼子,突袭进惊涛城了。”
闻言,李垂云顿时一沉声,“怎么会?惊涛城不是有浴火天幕阵阻隔么。此阵未破,乾元皇朝的人如何能突袭进城?”
眼前的浴火天幕阵依旧如故。那层暗红色的护罩光幕从城墙上撑起,稳稳地笼罩着整座惊涛城,表面那些流转的灵光纹路还是那般安静而沉稳,明灭有序。他甚至以神识贴着护罩表面扫过,确认那层光幕的灵力流转没有丝毫紊乱,连一处最细微的裂痕,一处最浅的削弱痕迹都没有。
大阵完好无损,连一丝被外力冲击过的痕迹都看不出来。那层光幕在夜色中安静地亮着,像是一面巨盾,可偏偏就是在这面巨盾完好无损的情况下,有人绕过了它,进入了城中?难道,真的是被自己给猜到了,是因为——
那凝珠修士摇了摇头,开口道,“这——在下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李垂云目光闪烁,那对平静的瞳孔中有层极快的光在转动着。然后他开口,“你详细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凝珠修士点了点头,稍微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当时的情形。
他的目光微微垂落,随后,他便就是开口讲述。
那是在十数日之前的一个夜晚。
虽然修士,尤其是到了他们这个境界的修士,早已不再需要睡眠,但作为生物的本能,对于黑夜还是会有一种莫名的松弛感。那种松弛感并非来自困倦,而是来自无数年来昼出夜伏的本能残余——夜风一起,灯火一暗,天地间那些白日里喧嚣的灵力波动渐渐沉淀下来,人的心也跟着沉几分。
惊涛城那晚的夜色与往日并无不同,城中的灯火稀稀落落地亮着,街巷间偶尔有巡逻的修士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发出单调的回响。
他正在自己的居所里打坐修炼。但凡是一个稍微有点上进之心的修士,本就会抓紧一切的时间来修炼提升自己的境界,这几乎已经是一种本能,尤其是在这种守城战之中,能多提升一分自己的实力,那都是将来保命的资本。更不要说他才是刚进入凝珠期不久,正是需要多多修炼、稳固境界的时候。
他的居所在城东一片不算起眼的院落里,院中有一棵老槐,枝叶稀疏地撑着几缕月光,窗棂上映着室内那盏油灯昏黄的光。他的呼吸平缓而绵长,灵力沿着经脉缓缓流转,一圈一圈地温养着内珠表面的灵光。
就在他沉入修炼之时,突然听到一声惊天的巨响。
那声响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一颗天外的陨石直接砸在了城中。
他只记得那一声响起的瞬间,整座惊涛城仿佛都跟着颤了一颤。颤动极深极沉,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穿过地基,穿过石板,穿过他盘坐的蒲团,一直震到他的骨头里去。
他所在的居所里那些摆在桌上的茶盏,悬在壁上的字画,嵌在墙中的避尘法阵,在同一时刻剧烈地跳动、摇晃、嗡鸣。茶盏从桌上滚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字画从钉子上脱落,歪歪斜斜地挂在半空;那些避尘法阵的灵光在墙体中闪烁不定,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搅乱了。
与此同时,他的耳中在那一声之后嗡地一响,像是有无数只蜂虫同时钻进了耳道,半天听不见旁的声音。体内的灵力流转在那一声之下猛地一滞,像是一匹正在平稳奔跑的马被人在半途猛地拽住了缰绳。胸口一阵发闷,一口逆血差点从喉咙里涌上来。
还好他只是在修炼稳固境界,而不是在行危险的修炼。若当时他是在冲击瓶颈,或是在淬炼内丹之类的紧要关头,就那一声巨响,直接就能让他走火入魔,轻则经脉逆行,重则内丹炸裂。
他当时也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来不及多想便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收功起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衣衫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
他瞬间醒转过来,没有耽搁就直接出了门,朝着声响传来的地方飞驰了过去,这么大的动静,很明显就是出事了。
惊涛城虽说已经是座巨城,但对于凝珠期修士的遁速来说也就不那么巨大了。
他的遁光贴着屋顶与街巷飞速掠过,脚下的房屋与街道在他眼中化作一道道模糊的暗色掠影。他飞得不高,几乎是贴着屋脊的高度,风从正面扑来,将他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不过就是不大会的工夫,他也就赶到了那里,那处惊天巨响传来的地方。
入眼之处只剩下一片的狼藉。
那片区域在城西偏北的一处坊市附近,本是城中颇为繁华的地带。他从前也来过这里几次,知道这里白日里人来人往,铺面里摆着各色灵材与法器,街角还有一家卖灵茶的小摊,茶香能飘出半条街去。
可他赶到时,那片坊市已经面目全非。十几间铺面被夷为平地,碎砖断瓦堆成了一座座小山,那些曾经挂在门楣上的招牌歪歪斜斜地倒在瓦砾中,有的已经被烧得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木框;地面上裂开了数道深不见底的沟壑,从一处中心向四周蔓延,像是蛛网一般铺开,边缘的泥土被灼成了暗红色,还在冒着极细的烟;空气中弥漫着极为浓烈的灵力乱流,各种属性的灵力残余纠缠在一起,火行的灼热,金行的锋锐,水行的湿寒,土行的沉厚,混成了一股呛人,几乎凝成实质的暴烈气息。那股气息在他吸入时甚至带着一丝灼喉的感觉。
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现场遗留的狼藉以及空气中极为明显的灵力乱流,无一不在说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激战。
甚至于他还看到了,有几名己方的修士躺倒在地。一人被劈去了半边肩膀,断口处的血肉模糊而焦黑,那只剩下的手臂还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态,像是在死前还想抓住什么;一人胸口被贯穿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暗红色的血液在身下积成了一小片,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沉沉的暗光;还有几人被埋在了倒塌的墙垣之下,只露出半截手臂或一只靴子,那半截手臂的手指还微微弯曲着,指甲缝里嵌着碎石与尘土。
各种血迹残肢也是不少,那些血迹东一滩西一滩地散落在碎石与瓦砾之间,有的已经干了,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褐色,有的还湿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画面从记忆中重新压回去。
李垂云问道,“你确认是乾元皇朝的人突袭进去的么?”
那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似乎是看到了李垂云展露出一丝不满之意,他急忙就解释了道,“在下到时,那些人已经是被其他人给击退了。所以在下并没有亲眼见到他们,只是听旁人说起来,确实是他们而已。”他的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像是怕说慢了会引起对方的不快。
李垂云又问,“他们是如何进去的?难道是以什么特殊的法子,打开了护城大阵吗?”
那人又是摇了摇头,“不是。虽然其他人也不知晓这些人到底是如何进入的城中,但大阵确实是丝毫未有损伤。”他说这话时,语气里也带着一层疑惑,他自己也没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倒不像是作假。
说着,那人又紧跟着补充道,“但少主似乎是知晓些什么。很是着急地将这块子简交给了在下,并且让在下从一条秘密通道潜伏出城。同时还交代了在下,要时时刻刻关注这件子简的任何变动,尤其是当其上出现讯息时,一定要第一时间前往查明,并及时向其汇报。”
李垂云这才注意到,这人的形态居然是跟人族极为的相似。他的五官轮廓、他的身形体态,甚至他说话时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都与人族修士别无二致。若非是他的打扮还偏向于海族,一眼之下还真是认不出来。
而且,这人修炼的应该也是偏人族的功法,甚至可能压根就是人族的功法。虽然也是水属性的,其人身上隐隐散发出来的气息,根本就不似海族。那种气息绵密而内敛,像是一汪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深厚的水行灵力。他的皮肤泛着一层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可那苍白中并不带海族特有的鳞片纹路,反而像是一个久居室内的书生。
他在心中暗自点了点头,觉得林翰派此人前来,倒也算是选对了人。
原来如此。难怪会派此人前来。至于另外两个海族的跟班,只怕是为了应对其他海族而备用的吧。
李垂云又问道,“那现在的情形,你可是已经汇报了?”
那人苦笑了表示,“在下方一来此处,直接就被前辈给制住了,还没来得及汇报。”他说这话时,嘴角的苦笑还挂在那里,像是自己都觉得这事有些荒唐。
李垂云又问道,“林翰——”他顿了顿,才接上,“也就是你们那位少主,怎么样?”
那人神色一肃。脊背微微挺直了一分,那对眼睛里有一层极深的敬重在缓缓浮起,像是在提及一个他真心敬重的人。
“前辈相问,在下不敢隐瞒。少主在先前乾元皇朝那些贼子的突袭之中受了伤。这才是让在下来接应前辈,不然他是一定要自己前来的。”他说“少主”两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尊崇,那种尊崇不是装出来的,像是长久相处之后才有的。
闻言,李垂云心中暗自思量了一下。林翰受伤了。那个老狐狸受了伤,却还是第一时间想到了将备用子简交出去,从秘密通道派人出城接应自己。
这意味着两件事。一,林翰对他有需求,需要他回去,两人之前的约定还是有效,甚至可能还能加码;二,林翰虽然受伤,但还没有彻底失去对局面的掌控,至少还有能力安排这条接应线。
但这也意味着另一件事——惊涛城里的局面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乾元皇朝的人能突入城中,说明城防有漏洞,或者有内应;林翰受伤,说明那场突袭的规模不小;而大阵完好无损,则说明那些突袭者进入城中的方式绕开了浴火天幕阵本身;而乾元皇朝的岳承戈和元铮在这里等着自己,跟自己谈判,想要拉自己入伙,只怕并不像他们说的那么简单,只是让自己日后帮他们夺权,至少现在,李垂云就觉得自己是有用的——
他在心中将那几条线索反复拼了几遍,越想越觉得那层完好的光幕背后,藏着的东西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
如此这般,他一伸手,又是如同之前一般的。
“那就拿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