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还是不答应?
这还真是个两难的选择。他只觉得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来滚去,竟比一座山还沉。
财帛动人心,更何况,元铮提出的条件远比财帛更有价值。对于一个尚有上进心的修士来说,这些便是通往更高境界的阶梯,是数百年苦修也未必能换来的造化。断无拒绝的可能。
可,参与修仙皇朝内部的争权夺利?李垂云可是当过凡俗世界的将军的,对这些权力斗争,他比一般修士懂得太多了。凡俗朝堂上的那些明枪暗箭,笑里藏刀,党同伐异,借刀杀人,他哪一样没有亲眼见过,甚至亲手用过?那可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看着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
而这修仙皇朝的权力之争,只会比凡俗更加凶险——修士之间,拳头就是道理,境界就是规矩。他区区一个结丹修士,又没有背景后台,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玩得转?
更何况,元铮说得也很明白。修仙皇朝是个庞然大物,是那种自己完全无法想象的存在。这样一头巨兽,你想从它身上割肉?怎么想,都觉得不靠谱。割得好,是替人火中取栗;割得不好,便是自己粉身碎骨。
那点优厚的条件,说到底是买命钱,还是催命符,谁又说得清呢?
但,若是不答应呢?
对方信誓旦旦地表示,有法子在弹指之间破开惊涛城。那语气轻描淡写的,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若真是如此,自己眼看就在眼前的进阶之路,岂不是直接就要终结了?浴火天幕阵一旦被破,城中大乱,他一个散修,凭什么在那样的乱局中保住自己的机缘?
可是……他转念又一想,这也未必不是对方的欺诈之言。惊涛城是什么地方?地心熔髓为基,浴火天幕阵为屏,那是连元婴修士都要忌惮三分的防御体系。想要破城?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他们还有些什么其他的法子,能够绕开阵法,直接潜入城中。
但他很快又推翻了这个念头。这个可能性似乎也不大。毕竟,若是真能这般干的话,这惊涛城早就该陷落了,哪里还会等到现在还是好好的?这城若是那么容易破,也轮不到他在这里犹豫不决了。
他在心中反复权衡,觉得元铮这话里恐怕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也许皇朝确实有破城的底气,但那代价未必是他们愿意轻易付出的;也许这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施压,赌的就是他不敢拿自己的前程去赌。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他敢赌吗?
李垂云的目光沉了下来。修仙路上步步荆棘,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他靠的是谨慎,靠的是从不轻易押上全部身家。可这一次,对方分明是把刀架在了他的命门上。进阶的机会就在眼前,若是错过,下一次机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可若是应了,那便是踏进了一片他根本看不清楚的浑水。
他只觉得口中发苦,像是含了一枚没熟透的青果,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最终,李垂云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那句话在他喉咙里盘桓了许久,他并不愿意问——问出口,便等于露了怯,等于承认自己在权衡之后,仍没有一口回绝的底气。
可他却又不得不问。不摸清对方的底线,他连拒绝都不敢拒绝得干脆、彻底。
“若是我不答应的话”,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元道友想要拿在下怎么办呢?”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似乎瞬间就凝滞了。
一股沉默的气氛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骤然静止的风,闷得人胸口发紧。
元铮还没开口,一旁等候已久,似乎已然忍耐不住的岳承戈,却是抢先出了声。
他往前迈了一步,甲叶相击,发出一声清脆而冷硬的响。
“如此这般,正好。”
岳承戈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锋锐与跃跃欲试。他上下打量着李垂云,目光灼灼。
“在下对木道友的神通,可是钦佩得紧。”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客套,反倒全是按捺不住的战意,“不如就让在下跟木道友战上一场——以你我的胜负,定这结局。如何?”
他说得轻巧,仿佛只是在邀一场寻常的切磋,可那双眼底翻涌的,分明是压抑已久的杀机与躁动。
不知为何,就在岳承戈开口的那一瞬间,李垂云便嗅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
他后颈的汗毛不自觉地竖了起来,后背隐隐发凉,仿佛有一头异常凶猛的野兽正伏在暗处,一双竖瞳死死锁在他身上,不急不躁,只等他露出破绽,便要一击封喉。
他的本事,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自从金丹三转之后,金丹初期的修士中,大概不会有谁是他的对手。这些年游走四方,他也不是没有越阶斗过法——一般的金丹中期修士,他也能抗衡一二,靠的就是那三转金丹打磨出来的扎实根基和一身从生死搏杀中磨砺出来的搏杀经验。
可他也知道自己的斤两,抗衡一二,不等于能胜;能在中期修士手下撑住,不等于能赢。若是遇上金丹中期中的佼佼者,那些出身名门,根基深厚,法宝精良的天骄人物,他这点本事便有些不够看了。毕竟,他再是如何的厉害,终究也还只是一名金丹初期的存在。这道境界的鸿沟,不是光靠几手搏命的本事就能填平的。甚至于到现在,他连自己的本命法宝都还没有。
而眼前这岳承戈,绝对不会是一名简单的金丹中期存在。
李垂云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对方身上。此人气息沉凝,站立之间肩背微含,随时可以暴起;一双手骨节粗大,虎口处有一层暗色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持兵刃留下的痕迹。更让他忌惮的是对方身上若有若无的一丝煞气,淡薄,却凝而不散,像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把杀意已经磨进了骨子里。
这样的人,不是养尊处优修出来的花架子。他是真正在生死之间走过无数来回的狠角色。
李垂云的心沉了下去。
可他的脸上,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来。
他忽然“哈哈”一笑,爽朗且洪亮,在这片凝滞的空气中炸开,竟像是平地惊雷一般。
“岳大将军,”李垂云的目光斜斜地扫过去,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揶揄,还有几分恰到好处的轻蔑,“你莫不是脑袋昏了?”
他双手抱臂,姿态松散得像是在自家堂屋里闲聊。可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岳承戈的脸。
“当日,在地下宝库之中,你就是我的手下败将。当初那么多人围追堵截,都奈何不得我——今日你确定要与我单打独斗?”他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唐的笑话,“就不怕……陨落于此么?”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重,极慢,一字一顿,像是把一枚枚钉子缓缓敲进对方的心口。
岳承戈却是摇了摇头。
“当日在那地下宝库之中,我们一行十三人,尽数奈何不得你。”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像是在陈述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旧事,“本座当初就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来不及细察,只能暂时撤退。”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眯起,像是又回到了那幽暗的地下深处,重新审视着当日那一幕幕诡异的画面。
“不过事后本座想了想——”他重新看向李垂云,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冷笑,“那股诡异的力量,绝对不是你一个金丹初期的存在所能掌握的。或许只是当时在某个天时地利人和之下,让你暂时能借助那股诡异的力量罢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把当日的疑团一层层剥开,摊在明面上。
“现在到了这里”,他微微前倾,目光如刀,“你还能使得出来么?”
好家伙。
李垂云心中陡然一凛。不得不说,这家伙事后“看”得可真准,居然是将事情的真相猜的八九不离十。
但面上,他不能退。
李垂云冷笑一声,将心底翻涌的忌惮压得严严实实。一股凌厉的气势自周身散开——
“既然岳大将军想试试”,他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迎着对方的视线,寸步不让,“那在下可就不客气了。”
岳承戈也是冷笑一声。他往前踏了一步,甲叶“铿”然作响,周身煞气骤然翻涌。
“那就让在下看看”,他盯着李垂云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是有多么的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