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有些“释然”的话语在乌轧耳边响起。
“原来,就是这件法宝么?”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虚弱的意味,可落在乌轧耳中时,却像是一道惊雷从晴空中突然劈了下来。
乌轧似乎是被“吓”了一跳。瞳孔猛地一缩,握着冰晶的那只手在一瞬间攥紧,五指收拢,将那枚拇指大小的冰晶牢牢扣在掌心。同时一转头,朝着声音来处望了过去——
只见一人浑身衣袍上布满了小孔洞,简直是比千疮百孔还要更加的千疮百孔。那身锦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从肩头到腰际,从腰际到下摆,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针尖大小的窟窿。
这些窟窿的边缘还泛着一层焦黑的痕迹,有的甚至还在往外冒着极细的烟丝,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穿之后留下的余烬。衣袍的下摆已经碎了大半,一条一条地垂着,像是被无数把剪刀同时铰过。
这人的头发也是散乱着,原本束得整齐的发髻已经彻底散了,长发披散在肩头与背后。他的面色灰白,嘴角挂着一丝没有擦净的血迹,眼角处有一道细长红痕,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颧骨。
一看就是吃了不小的亏。
不过,这人的脸色倒是平静得很。脊背挺得笔直,双腿稳稳地站在那块被天河冲刷过的礁石上,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微微抬起,指尖处还有几缕残余的星光在缓缓消散。
他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乌轧脸上,不重不轻,不急不。
“是你?”乌轧有些意外,“你不是——”
他想说的是你不是死了么。毕竟,他可是对自己那件借来的宝物有着绝对的信心。那道星光柱的威能他心中清清楚楚,那是将漫天星雨之力压缩成一道,以点破面的一击,专门用来对付那些躲在厚实防御之后的目标。更不要说自己可是针对性地击中了对方的要害。
那一道星光柱正面命中的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在那一击中彻底地断了,像是一盏被吹灭的灯,干干净净地没了。可现在——
看眼前这情形,这人自然是不可能死了,非但没有死,似乎也没有受什么伤。那些衣袍上的窟窿与散乱的头发让其看起来狼狈,可他的气息平稳、沉厚,比方才在战斗中还要稳上几分。
乌轧的心中在这一瞬间翻涌着一团乱麻似的疑问——他是怎么活下来的?那道星光柱分明正面命中了他的心口,就算是金丹中期的修士挨上那一击也该被贯穿心脏当场毙命,这人怎么可能还站着?而且看他的样子,虽然衣袍破烂得不像话,可那层皮肉上除了眼角那道红痕之外,竟找不出第二处明显的伤口。
李垂云一抬手,直接制止了对方的“意外”。然后他开口,问的是,“你方才施展的那星辰之力,靠的就是手中这件宝物么?”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目光从乌轧攥紧的拳头上移开,落在他的脸上,继续问道,“这是什么法宝?据我所知,天下修炼功法众多,但似乎并没有能修炼星辰之力入体的。你是如何驱动这件能涌动星辰之力的法宝的?”
李垂云的疑惑有很多,一开口就是问出了这么多的疑问来。不过呢,最疑惑的还是这最后一个疑问。
他当年在宗门比试之中见识过那名筑基期的弟子借用北斗七星的星辰之力。但对方借助的是阵法,本质上是对方以自身灵力驱动阵法,而阵法之力引动天上的星辰之力对敌,这属于是借力打力。
可法宝跟阵法则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存在,它们的攻敌逻辑完全不一样。阵法讲究的是借势,是引天地之力为己用,布阵之人只需要提供一个起点和方向,剩下的都由阵法本身去运转。
而法宝的力量则是需要修士以自身的灵力直接驱动的,修士的灵力注入法宝,法宝将那些灵力转化为威能释放出去。所以法宝一般都是五行之力的,纵然是有些变动那也是以五行之力为基础变动而来,基本不太可能脱离了五行之力的范畴。
可星辰之力,似乎并不在这个范畴之中。也难怪李垂云会想要问个清楚明白了。
而且呢,他这般的想要弄清楚,倒也并非是全然的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是——他却是有一个大发现,需要弄清楚这个问题。
听到李垂云非但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反而是一开口就反问了自己这么多其他的问题,乌轧眉头微微一皱。
他的面色本就因为方才施展那件宝物而惨白如纸,此刻皱眉之下更显得阴沉。随即他开口,“本座没有兴趣回答你的疑问。”
说着竟是作势就要化作了遁光离去。他的身形在一瞬间便开始变得虚幻,从头顶到脚底,从皮肉到衣袍,像是被一层水膜裹住了一般,开始变得透明、变薄、变软。那层蓝色的水光从他体内渗出来,将他整个人笼入其中,眼见就要化作一道蓝色遁光破空而去。
但下一刻,李垂云一道锐金剑气符直接打断了乌轧化身遁光的打算。
那张符箓从他指尖飞出时几乎没有任何预兆,一道金色剑气凭空而生。剑气破空而出时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直直地朝乌轧的身前劈去,不偏不倚地落在他即将化作遁光的那片水蓝色光幕之上。
水幕被剑气从中剖开,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嘶鸣,乌轧的身形在那片水幕被剖开的瞬间猛地一滞,从虚幻之中被硬生生地逼回了实体。他脚下一个踉跄,朝后退出半步才站稳。
“在你还没回答完在下的问题之前,道友最好还是哪里都不要去。”李垂云的声音从剑气之后传来,依旧平稳,却比方才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沉冷。
乌轧脸色一变。那张惨白的面孔上有一层怒意急速翻涌,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极薄的线。但终究还是没有发作。他站在原地,身形在一阵的蓝色水光之中再度变得虚幻,就要——
李垂云伸手一指。右手从袖中探出,指尖处一道银白微光在急速凝聚,随即一道青铜罗盘就凭空而现。
罗盘从他指尖飞出,悬在身前,通体呈青铜色,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与刻度,细如蚁足,密如蛛网,一圈套着一圈,从外缘向中心层层收束。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芒自其上浮现而出,不刺目,不张扬,却带着一种极为精准的穿透力,直接照向了乌轧那道正在变得虚幻的身形。
一阵光华过后,乌轧的身形就踉跄着从虚幻之中跌跌撞撞了出来。
他的身形从水蓝色的光幕中被硬生生地拽回了实体,脚下一阵踉跄,朝前冲了两步才勉强站稳。面孔上那层怒意已经变成了惊怒交加,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李垂云。
“小子,你想干什么?”他怒问道。
眼看着定空罗盘破了乌轧即将施展的什么“诡异”遁法,李垂云平静地道,“在下不想干什么。只是道友还没回答了在下的疑问,就要这般的离去,似乎着实是有些不太礼貌啊。”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可那罗盘还悬在他身前,银白微光明灭不定,随时都能再次激发。
乌轧脸色稍微阴晴不定了一会。
他的目光从李垂云脸上移到那面罗盘上,又从罗盘上移回李垂云脸上,像是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什么。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那枚冰晶被他攥得更紧了些。也是在心中暗自地对眼下的情势做了一下盘点——
方才施展那件宝物已经将他的灵力消耗了大半,此刻体内经脉中空空荡荡的,连站稳都费了不少力气;而对面的那个金丹初期的小子,虽然衣袍破烂,形容狼狈,可气息平稳且沉厚,方才自己那道星光柱正面命中了他,他非但没有死,似乎连重伤都没有受,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他又想起了方才那小子撑起的那层五色护罩,那护罩在被星光柱击穿之前居然能挡下那么多星点的冲击,那等防御力放在金丹初期修士身上简直匪夷所思。还有他手中层出不穷的符箓、法宝,以及方才那道破了自己遁光的金色剑气,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让他越想越觉得眼前这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看不透的古怪。
最终,他还是阴沉着脸,道,“此宝物乃是在下借来对付乾元皇朝那些人的一件宝物。至于它是如何能驱使星辰之力的,关于这一点在下也并不是很清楚。只不过这法宝在使用的时候却是有些特殊。”
闻言,李垂云点了点头。他也是看出来了,方才乌轧驱动这件法宝时那副惨白的脸色,那副几乎要将自己掏空的模样,分明是在以一种极为特殊的方式驱使这件法宝,而那方式绝非寻常的灵力注入。不过呢,这人的回答很显然并不能让他就此满意。
他接着问道,“哦?不知此物是从何处借来?又是需要以何种法子来驱使呢?”
乌轧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那层怒意在他眼底翻涌了一瞬,又被压了回去。似乎忌惮于眼前的形势,也只能是开口回道,“此宝乃是我海族的一件上古传承之宝物,乃是族中元婴修士的传承之物。这一次乾元皇朝对在下族中出手,让我族人死伤惨重,在下也是跟这位前辈有着些许的渊源,才特意求来对付乾元皇朝的那些人。”
闻言,李垂云却是冷冷道,“道友不必说这些话来吓唬在下。金丹修士也好,元婴修士也罢,在下问的是这件宝物的问题。”
乌轧的脸色似乎更加的难看了些许。那张惨白的面孔上有一层极薄的青气在浮动,嘴唇抿得几乎看不见。但终究是没有开口反驳什么。对方说的没错,再是大人物的东西,那大人物不在,对方若是选择不忌惮的话,自己好像还真就是拿他没有丝毫的法子。
李垂云又问道,“在下问的是,这件宝物到底是如何驱动的?”
说着,他又顿了顿,才是说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或者,更为简单点的说法,要如何才能是驱使这星辰之力?”
闻言,乌轧又是沉默了一会。他的目光落在李垂云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有层极沉的东西在缓缓转动着。
他在心中飞快地转着些念头——这人为何对这件宝物的驱动之法如此执着?他到底想做什么?他知不知道这件宝物背后牵扯着什么?这些问题在他脑中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有一个能站得住脚的答案。
过了好一会,他才有些不是很“情愿”地开了口,声音低沉而缓慢。
“这件法宝有着驱使的特殊法门,并非是直接以灵力直接驱动。以这特殊的法门就能是驱动这件法宝,同时借由它来驱动这星辰之力。”
他说这话时,手指在袖中微微张开,掌心处那枚冰晶的表面有一层极淡的暗蓝光晕在缓缓流转着,像是回应着他的话一般。那些流转的光晕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星点在明灭、旋转、移动,和方才那条天河中涌动的星点一模一样,只是被压缩了亿万倍,压缩进了这拇指大小的方寸之间。
原来如此,倒是跟自己想的一样了——李垂云心中一动。
这件法宝不需要修士以自身灵力直接驱动,而是以某种特殊的法门来驱使。那法门是什么?是手诀?是咒语?是神识?还是别的什么?但不管是什么,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这件法宝是可以驱动大量的星辰之力为己所用的。
见对面那人一下子不说话了,乌轧心中有些“忐忑”之下,开口问道,“这位道友,在下既然已经是回答了你的疑问,是否可以让在下离去了?”
这一句问,似乎是突然地让李垂云如梦初醒了过来。
他的目光从乌轧脸上移开,落在乌轧那只藏着攥紧拳头的袖子上。
他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清晰且锐利,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思虑中猛地醒了过来。
然后他伸出了,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动作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拿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