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惨叫。
嗯——确切说来，应该是一声闷哼。
天河直接就将岳承戈的下半身给淹没入了其中。那道暗蓝色的光流从腰际涌过时，那些星点像是一群被饿了太久的什么存在，疯狂地吞噬着一切能够触及的东西。
甲胄的金属在星光中迅速崩解，那些曾经能抵挡金丹修士一击的暗红甲片，此刻像是一片片被烧红的薄铁，从边缘开始卷曲、碎裂、剥落。
甲片之下的皮肉在星光触及的瞬间便开始龟裂，一道道细密的裂口从腰部朝下蔓延，裂口中透出底下鲜红的血肉。鲜血从那些裂口中渗出来，还没等汇成血流，便被天河裹挟着朝外飞散，在那片暗蓝的光流中晕开一团团刺目的暗红。膝盖以下的部位已经在星光中变得模糊不清了，只剩下两截轮廓在那片光流中徒劳地维持着最后的形状，像是两根被火烧着的木桩，从下端开始一寸一寸地炭化、碎裂、消散。
一瞬间，岳承戈的脸色变得煞白。那张铁青的面孔在瞬息之间失去了所有血色，白得像一张纸。冷汗止不住地从额头上滚滚而下，沿着眉骨、鼻梁、下巴滴落。汗珠在星光中闪了一闪便蒸发了。
看得出来该当是极为的痛苦难熬，那种痛苦从皮肉钻入经脉，从经脉钻入骨髓，再是钻入金丹。他的双手死死撑在身侧，指甲嵌进礁石表面的裂缝里，青筋暴突，整条手臂都在剧烈地颤抖不已。
但他也只是闷哼了那么不大不小的一声而已。
随后就是紧咬牙关，死死的忍受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的肌肉因为太过用力而隆起两道硬棱，嘴角有一线浓稠的鲜血淌下来，滴在胸口的甲片上。
双目圆睁着，瞳孔中映着那片暗蓝色的光流，映着那些在他下半身疯狂翻涌的星点，映着那片正在从腰际朝上蔓延，将他一点一点吞没的星光。他没有叫。一声都没有再叫。喉咙里只剩下一阵又一阵低沉的，无意识、压抑的闷哼，像是一头被按住了咽喉的野兽。
这种硬气让人看着都觉得难忍，明明下半身已经被星光流冲击成了一片模糊，明明那痛苦足以让任何一个硬汉都忍不住叫出声来，可他偏偏就是不叫。他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着什么，也许是在以什么东西来分散自己的注意，也许只是单纯地不想在这人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不过呢，也能看得出来，在这道天河的冲击之下，金丹中期的岳承戈已然是彻底的失去了抵抗能力，只能是死撑着。
渐渐的，他的双臂已经用不上力，那些嵌在礁石裂缝中的手指在一根一根地滑脱，指腹在石面上刮出十道浅浅的白痕。脊背弯了下去，从笔直的铁板变成了一张被强行折弯的弓，软软的。
而随着天河“水位”还在不断的上涨，将岳承戈整个下半身都给淹没，大概他也就只剩下了——死路一条。
那些星点已经开始沿着他的腰际朝上攀爬，爬过腰腹，爬过肋侧，爬过胸口。每一寸被星光漫过的皮肤都开始龟裂、剥落、消融，甲胄的残片从身上一片一片地脱落，混着鲜血坠入那片光流之中，连个响都没发出便被吞没了。
哈哈哈——
见状，乌轧畅快无比，张口就是大笑了起来。
笑声粗粝而暴烈，从他那张惨白的面孔上炸开，在夜空中传出去极远极远。他的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可他浑然不觉，或许也是压根就不在乎。
他的胸腔起伏着，每一次笑都带着一种把积了太久的恶气终于从肺腑深处吐出来的痛快。
看着“罪魁祸首”岳承戈死在自己的手下，他终于是可以大大的出一口恶气了。那些被屠戮的族人，那些被欺骗的仇恨，那些拼着性命驱使宝物的代价，在这一刻都像是找到了出口。
笑声在空旷的水面上回荡着，撞在不远处的惊涛城阵法上又弹回来，回响不已。
“狗东西”，他喘着气，声音沙哑而低弱，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什么人听，“劳资说了，要一个一个地拜访你们，就先从你开始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痛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最深处被硬生生拽出来的。他的双手还维持着托举的姿势，十指微微弯曲着，正在虚空中托着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可下一刻，他突然的一转头，朝着方才元铮消失的方向望了过去。眉头微微皱起，那对深陷的眼窝里有层极薄的光在闪动。
那里，似乎有什么——他在一瞬间感应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波动，从极远处传来，带着一种让他后颈发紧的熟悉感。
下一刻，他脸色一变。
乌轧的瞳孔猛地一缩，惨白的面孔上闪过一丝极度的警觉。不及多想，直接就是两手一松，整个人朝着一旁就闪了开去。
那道维持了太久的托举法诀被他弃了，十指从虚空中猛地松开，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惊动的老猫，身形暴退数丈，贴着水面朝侧方掠去，身形快的如同是闪电一般，连水波都未惊起哪怕一条。
而，随着他两手那么一松，原本还勉强听他操控的天河，却是瞬间失控。
那条天河从勉强维持的“河道”中猛地膨胀开来，像是一头被解开了缰绳束缚的巨兽，朝着四面八方猛然奔涌开去。
那些星点不再聚成一条河流，而是散成一片铺天盖地的光潮，从天空中朝水面上砸落，从水面上朝四面八方冲刷。
那片暗蓝色的光潮汹涌而暴烈，将所过之处的一切都卷了进去——礁石被削平，淤泥被冲散，碎石被卷走，空气被挤压得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闷的爆鸣。那片光潮像是要把整片区域都翻过来一般，将一切都淹没在了那片泛滥的星光之中。
那些星点从天空中落下来时不再有任何方向，它们落在礁石上，礁石便被削去一层；落在淤泥里，淤泥便被搅得翻涌起来；落在水面上，水面便被刨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痕。
整片区域在那片光潮中变成了一锅被搅动的沸粥。
而就在这条泛滥奔涌的大河之上，一艘巨大的，似乎是由青铜所铸造的大船就那么开了过来。
大船来得分外诡异。它像是从虚空中直接驶出来的，船身从一片朦胧的暗影中一点点地凝实，先是船首，然后是船身，最后是船尾。船通体似乎由青铜铸就，表面覆着一层极深的铜绿，像是已经在深海中沉了千万年。
船身极长，足有数十丈，船首高翘，船尾微沉，船舷两侧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与纹路，那些纹路在星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微光。船身上没有任何桅杆与风帆，也没有任何船桨与舵轮，就那样凭空行驶着，平稳、沉缓，像是一座浮在光潮之上的小山。它出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它本来就一直在那里，只是方才没有人看见而已。
也不知这大船到底是有什么神异之处，无往而不利的天河居然是并没有将它摧毁，也或者是无法将其给摧毁。那些星点撞在船身上时，像是浪头拍在了礁石上，碎成漫天碎光四散飞溅，船身却是纹丝不动，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那些符文与纹路在星光的冲击下只是亮了一亮，随即就将那些星点一层层地弹开、消解、化散。
不管是怎么着，它就是这么直直地冲了过来。
来到近前，一只手从大船之上伸了出来。
那只手从船舷边伸出，五指张开，朝下探去。
手很大，比寻常人的手大了数倍，手掌张开时几乎能盖住一个成年人的整个身形。那只手从船上探下来的瞬间，在一片星光之中，直接就拿在岳承戈身上。
五指收拢时精准地扣住了岳承戈的胸口与腰际，将他从那片星光中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只见岳承戈泡在天河之下的位置，像是彻底消失了一般，鲜血如同泉涌一般喷溅。那断口处的血从腰际以下喷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的弧线，又被天河中的星点裹挟着朝外飞散。这般大的出血量，几乎是在瞬息之间就要流干了吧。
但那人不管不顾的。那只手将岳承戈提到船舷边，然后连同他整个人一起收回了船内。断肢处的鲜血还在往外涌，在船舷边洒下一片暗红的痕迹。
那只手收回船内之后便不见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然后那艘青铜大船从光潮之上缓缓升起，船身离开天河表面的瞬间，底部的铜绿色船板上还挂着几缕残余的星光。它升得不快，甚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迟缓。
可它升到半空之后，忽然一颤，整艘船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照着夜空之中直接就消失了不见。比流星还快，比闪电还急，只在天际留下一道极细的暗金色尾迹，便彻底没了踪影。
一切就都发生在这瞬息之间。
虽然时间不长，但其实也不算太短，至少还没短到乌轧完全的反应不过来。但他就是没有任何的表示，而只是站在了原地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身形还维持着方才朝侧方暴退之后的姿态，一只手撑在身侧一块突起的礁石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弯曲着。
他的面孔惨白如纸，嘴角挂着血迹，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可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那艘大船消失的方向，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转着，不知道是在关注着大船的动向，还是已经开始盘算起了什么——
直到那艘大船彻底的消失了不见，他都没有再动一下，只是看着那条天河继续肆无忌惮地肆虐着。他的心中在这一刻翻涌着太多的念头——那艘船是什么来路？船上的人是谁？难道是那名金丹初期的披甲修士么？他为什么要救岳承戈那个已经被自己废了的人？
这些问题像是一团被搅乱的线，在他脑中越缠越紧，却找不到一个可以抽出来的线头。
再是过了一会，他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乌轧将目光从夜空中收回，落到脚下那条还在奔涌的天河之上，稍稍的又是等了那么一会。
猛地一抬手，朝着那条肆虐的天河就那么一招——同时他整个人浑身那么一震，一口鲜血喷出。
血从他喉咙里冲出来时，带着一声闷响，在夜空中炸开一团暗红的血雾。他的身躯在那一震之下猛地朝前弯了下去，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虾。他的面色从惨白变成了灰败，从灰败变成了近乎透明的暗青，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像是随时都会从皮肉底下爆开。
随着这么一下，肆虐的天河突然化作无数星光点，星点从天河的残骸中一颗一颗地浮起，像是一群被召唤的萤火，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旋转、压缩，从漫天碎光缩成一片光云，从一片光云缩成一团光球，从一团光球缩成一点光点——
而这点光点，又似乎是受到了什么的牵引，朝着乌轧就飞了过去，缓缓地，稳稳地——那点光点落回乌轧掌心时，轻轻地颤了一下，随后便安静地伏在了他的掌纹之中。
居然是一件拇指大小的，如同冰晶一般的什么存在。
那东西通体透明，表面有无数极细的切面在夜光下泛着冷光。冰晶内部有一层极淡的暗蓝色光晕在缓缓流转着。那些流转的光晕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星点在明灭、旋转、移动，和方才那条天河中涌动的星点一模一样，只是被压缩了亿万倍，压缩进了这拇指大小的方寸之间。像是里面封着一小片星空。
乌轧低头看着掌中那颗冰晶，惨白的面孔上浮起一丝极淡的，像是劫后余生之后才有的苦笑。
就是这小东西，还真的是让自己——
“原来，你就是靠的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