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夜朝山顶的方向抬了抬手。
顾清漪会意,随即将压在裂缝外的静水撤开半分。
季夜心念微动,锁住入口的暗金阵纹也随之沉入岩层。
下一刻,指宽的缝隙被一只黑红色铁手扣住。
五指向外发力,入口被硬生生撕开,一个三人高的重甲人弯腰挤进矿洞。
黑红重铠一层压着一层,面甲上没有眼孔,只有一道横贯左右的细缝,冷白光芒从中透出。
重甲人直起身体,反手抽出背后的方头巨刃,门板宽的刀身刮过洞顶,拖下一路火星。
一名瘦削的灰袍人紧随其后,落地便退到裂缝左侧三丈处。
重甲人背后则嵌着一枚人头大小的晶体,位置正好在巨刃下方,冷白色光焰在晶体深处缓缓转动。
侦察队断讯时,两人便知道对面多半有未知危险。
可猎杀“吞噬者”的悬赏已经挂了一年,谁能带回季夜的头颅,谁便能从主神空间换走一个小世界。
重甲人为这份悬赏准备了整整一年,既然目标就在眼前,他便没有退回去的打算。
巨刃出手的刹那,刀锋便越过十余丈,朝季夜当头劈落。
季夜站在矿洞中央,右拳迎上刀锋,刃口只在拳面压出一道白痕,拳锋与刀身之间便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周围碎石被一扫而空,季夜双脚连退七步。
靴底在岩地上犁出两道深沟,直到后脚抵住一块凸起的黑石才停下来,虎口与腕骨一阵发麻。
自苍之后,这是第一个能在力量上正面压住他的对手。
灰袍人的手段紧跟着落下。
无形的空间之力从四面八方挤来,先压住季夜肩背,再缠上腰腿,将他的动作硬生生拖慢一截。
重甲人见刀锋没能破开皮肉,手腕当即一翻。
门板宽的刀身横转,厚重刀脊借着旋身之势抽中季夜侧肋,将他横着砸进十余丈外的岩壁。
岩壁轰然凹陷,碎石顺着季夜头顶滚落。
他胸腔内气血翻涌,呼吸也断了一拍,裂开的黑衣下迅速浮出一片暗红。
重甲人拖着巨刃大步逼近。
灰袍人始终贴在裂缝左侧,袖中银光明灭,空间重压也跟着一层层加重,不给季夜从岩壁脱身的机会。
下一息,季夜从坑里走了出来。
他抬手拍去肩头石屑,侧肋那片暗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
重甲人的脚步第一次停顿。
季夜松了松右肩,暗金战气随即从毛孔中透出,沿着双臂和胸背迅速铺开。
他的试探结束了。
季夜脚下岩地炸开,人已经从重甲人的正面消失。
灰袍人袖中银光骤亮,空间重压转向右侧,却只扯住一道残影。
季夜出现在重甲人怀中,一拳凿中胸甲。
最外层甲片连同沾上的暗金战气一并崩落,碎甲还未落地,下面已经露出一层完好无损的新甲。
第二拳紧跟着落下,又是一整层甲片主动脱离,不让劫灭战气向里多进半寸。
季夜看明白了。
那副重铠共有三十六层,每一层都能单独剥落,劫灭战气沾上哪一层,重甲人便舍掉哪一层。
这身东西,就是冲着他的战斗体系专门铸造的。
季夜眼神微沉,拳势却没有停。
他贴着巨刃近身抢攻,一拳快过一拳,硬生生将那个三人高的重甲人逼回裂缝。
黑红甲片接连崩落,在地上铺出一条冒着暗金烟气的路,那些原本藏于岩层的阵纹,也在重甲人脚下一道道亮起。
灰袍人不断改变空间重压的方向。
季夜每次踏步,脚下都会骤然一沉。
每次出拳,肩肘附近的空间便会收紧。
重甲人抓住那半步迟滞,以刀柄、肩甲和巨刃接连反击。
两人从洞心一路打回裂缝,灰袍人的空间重压始终缠在周围,半座矿洞都在震动。
岩壁上的灰衣活口早已被一层独立阵纹护在里面。
碎石与刀气撞上去,只能荡开几圈暗金色涟漪,始终没能伤到他。
转眼之间,三十六层重甲只剩二十一层。
灰袍人盯着季夜久攻不下,脸色彻底变了:“目标战力超出预期!破封,撤!”
重甲人毫不迟疑,借着拳力向后暴退。
他反手抓住背后的晶体,连同两层甲片一起扯下,狠狠砸进脚下岩石。
晶体当场碎裂,却没有向四周炸开。
所有冷白光焰都在一瞬间收成一束,钻进裂缝根部那条细不可见的空间折线。
三里外,周衡怀里的紫铜阵匣骤然响成一片。
匣盖上的刻纹从中央开始崩裂,转眼爬满蛛网般的白痕。
他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扑向身旁阵盘大吼:“是移天环!它在顺着旧有线路往青云城方向爆破!全都伏地!”
没有爆响。
冷白色光芒从矿山内部无声胀开,周衡布下的空间壁障只撑住一个呼吸,便从上方裂开。
大片白光穿过裂口,将整片雪坡照得亮如白昼,真正冲出壁障的却只有一道细长白线。
它离开矿山便折向东南,直扑青云城。
下方枯林成片倒伏,几座山脊被拦腰切开,白线经过之处都留下一道细微的空间裂痕。
山顶上,顾清漪已经收回笼罩矿山的静水真域。
碧色水光裹住她的身影,她没有追着白线留下的痕迹走,而是直取青云城西墙。
青色身影没入风雪,一息未尽,已经越过最后一座山脊。
压在裂缝外层的静水封锁也在这一刻消失,矿洞里的暗金杀阵却仍在运转。
灰袍人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当,袖中银光暴涨,讯号、坐标,还有这一战的全部记录同时涌入传讯工具,只差最后一息便能送出去。
季夜正在重甲人的刀锋之下,头也没有回,只将左手两指并起,朝裂缝左侧一划。
一道暗金剑气贴着巨刃掠过。
灰袍人掐诀的双手僵在胸前,从左肩到右腰缓缓浮出一条细线,上下两截身体随即错开,砸在裂缝旁边。
银光熄灭,一个字也没有传出去。
重甲人已经扑到裂缝前。
他毁掉晶体让攻势冲向青云城,就是要逼季夜回援青云城,给自己抢出这条退路。
可裂缝之前,那道黑衣身影仍旧站在那里,右拳垂在身侧,从始至终都没有朝青云城看上一眼。
重甲人面甲里的冷白光芒剧烈闪烁。
他终于明白,这是一张早就为他们准备好的天罗地网,而季夜针对这场杀局的准备也远比他想的充分。
……
三十里外,那道白线已经越过最后一座山脊。
青云城西墙刚刚换岗,守夜的黑甲卫正低头暖手,城下酒楼还亮着灯,说书先生的醒木声隔着风雪传上城头。
一名老兵最先看见天边的白光。
他猛地抬头,手里的锣槌刚举到一半,白线已经照亮他惊骇的脸。
顾清漪赶在白线之前,停在城外百丈的半空。
她双臂展开,静水真域从脚下向外铺开,碧色水光转眼覆盖半边天空,将她的身影一并藏入其中,也将城墙、长街与季府尽数护在身后。
白线撞进真域中央,整片碧色水光猛地向下凹陷。
顾清漪广袖向后炸开,十指同时一颤,她将双手向内合拢,硬生生托住了不断下沉的真域。
第一股余劲震入经脉,她的右手瞬间失去知觉。
第二股余劲紧随而至,穿过肩背直撞内腑,一口血涌上喉间,又被她强行压了回去。
白线仍在向前。
真域凹陷得越来越深,距离西城墙只剩不到十丈,城头积雪被无形压力卷起,贴着墙面冲上夜空。
顾清漪没有退。
她稳住发颤的手指,寸寸收拢碧色水光,将那道白线一层层磨去。
嘴角终于渗出一缕鲜血,血珠落入真域,很快散成一抹极淡的红。
静水真域始终没有破。
白线越来越细,最终在西城墙外彻底消失。
……
黑石矿中,重甲人发出一声低吼,双手握住巨刃,将剩余力量全数压进这一刀,朝季夜当头斩下。
下一瞬,整座矿洞的杀阵同时亮起。
千百缕暗金战气从洞顶、地面与四壁射出,避开巨刃,专钉甲缝。
余下的重甲被一层层锁死,再也无法从身上剥落。
刀势只慢了一瞬,季夜已经撞进重甲人怀中。
右拳落在胸甲正中,先将整副重铠向内打出一个深坑,拳劲紧接着贯穿余下甲层,从背甲轰然透出。
庞大的身躯双脚离地,倒飞着撞塌半条矿道,连同巨刃一起埋进崩落的乱石。
面甲中的冷白光芒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
白线消散后,紧绷的静水真域缓缓铺平,化作无数细碎水光,从夜空缓缓落下。
顾清漪借着尚未散尽的水光升入更高处的夜色,直到下方再也看不清她的身影,才轻轻晃了一下。
她慢慢直起腰,抬手去擦嘴角血迹。
右手仍不太听使唤,第一下只将血抹到颊侧,她换了左手,才把那点红痕清理干净。
长街上的百姓只看见了一场亮晶晶的细雨。
酒楼檐下,一个孩子仰着脸喊道:“烟花!快看,天上下烟花了!”
说书先生探头看了一眼,醒木重重拍下:“瞧见没有!老夫刚说到季道子破敌,天上便应了一场烟花,这就叫天意!”
满堂轰然叫好,几个孩子追着落下的光点跑过长街。
水光碰到掌心便悄然散开,只留下一点凉意。
季府后院,暖阁的灯还亮着。
叶婉清被窗外动静惊动,隔着水精窗看了一会儿,见漫天水光缓缓落下,眼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放烟花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头,就着灯火继续缝手里那方新裁的护膝。
一道黑色身影从风雪中升起,停在顾清漪身侧。
季夜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目光又落到那只仍在轻颤的右手上:“伤哪儿了?”
“伤了几处经脉,养几日便好。”顾清漪问,“矿里呢?”
“一个也没走,但留了个活口。”
顾清漪轻轻吐出一口气:“那便好。”
“你先回府吧。”季夜点头,开口道。
她看向黑石矿的方向:“那边还没收尾。”
“周衡会收。”季夜道,“今夜你别再参与战斗了。”
顾清漪没有逞强,轻轻点头。
下方灯火未熄,人声依旧,一盏都没有少。
“他们只当是烟花。”顾清漪说。
“这样最好。”
两人正要离开,一枚传讯符从黑石矿方向急掠而来。
季夜抬手接住,周衡惊急的声音已从符中冲出:“道子,留的活口身上起了黑烟!”
季夜身形一晃,瞬间没入风雪。
周衡后半句话仍从传讯符中追了出来。
“他的气息正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