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夜重返黑石矿洞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
岩壁上,那个被牢牢钉死的灰衣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他五官扭曲,一缕缕诡异的黑烟正在身上燃烧。
黑烟不是从外面烧起来的,而是从灰衣人体内一点点往外渗。
最先消失的是被阵纹钉住的左手,皮肉、衣袖和血迹都没有留下。
甚至连钉住他的暗金阵纹,也跟着少了一截。
“别碰他!”
周衡正站在灰衣人身前三丈,抱着裂纹密布的紫铜阵匣,十指死死压住匣盖。
他额头已经见汗,语速又急又快:“这黑烟古怪得很,灵力压不住,阵法也困不牢!”
围绕着灰衣人急转的七面阵旗疯狂颤鸣,每压下一层灵光,那黑烟便如恶狼般向上反扑一分。
季夜眼神冷冽地扫过正在吞噬灰衣人的黑烟。
他见识过这种手段。
浊界里,那些被主神无情抹杀的轮回者,就是这般下场。
从血肉到神魂,再到这世间曾存在过的最后一丝痕迹,都彻底被强制清算。
“这阵法还能撑多久?”季夜沉声问。
周衡低头看了一眼阵匣,这一看直接心疼的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匣盖中央的裂纹正如蛛网般疯狂向外爬行,伴随着“咔哒”一声细响,边缘一块铜皮碎裂剥落。
“最多三息!这宝匣若是裂得再快些,两息必炸。”
“把阵光再收拢三尺镇压,我要从他身上取几样东西。”
周衡没有多余废话。
他果断一脚踏住阵眼,双掌携着连绵灵力疯狂向下镇压。
轰鸣声中,七面阵旗骤然收缩,原本笼罩半座矿洞的阵光瞬间被死死按压至岩壁前三尺!
沸腾的反扑黑烟被这股暴力压得猛地一滞。
借着这一刹那的僵持,季夜一步踏空,右掌如电,一把按住灰衣人已然消融了半边的冰冷额头。
搜魂!
季夜的神念化作利刃,强行劈开识海。
然而,没有预料之中的拼死反扑,更不见半分神魂壁垒。
灰衣人的识海像一座正在坍塌的空城,所有东西都在往后退。
识海中无数记忆画面在流转崩碎。
灰衣人先前进入矿洞的记忆最先碎裂,紧接着是接取任务、潜伏、苦修……所有的记忆片段都在像潮水般倒退、崩解。
黑烟正在从新到旧,抹除着这个人的一生。
季夜根本没有时间去搜寻那些散落的记忆。
他的神念如巨锚般直接沉向最深处!
识海深处,界舟印记豁然爆发出刺目微光,在记忆乱流即将归零的瞬间,硬生生裹住了三道即将散尽的残念。
在夺取到残念后。
季夜眼中闪过一瞬思索,随后五指猛然收紧,霸道的暗金战气顺着掌心悍然灌入对方破败的躯体。
灰衣人已经消失大半的胸膛中,一块指节大小的黑色方匣与半块残破铜牌,被暴烈的战气硬生生顶了出来。
黑烟如嗅到血腥的毒蛇,立刻分出十余道烟气狂扑向方匣。
季夜左手并指如剑,破空点下。
三缕霸道绝伦的劫灭战气轰然钉住匣角,又分出一缕死死裹住铜牌。
黑烟疯狂噬咬,暗金战气在侵蚀下一寸寸变淡。
但季夜的手指稳如泰山,分毫不松。
第一息过去。
周衡怀里的紫铜阵匣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裂纹瞬间贯穿匣体。
“拿到了没有?!老夫要顶不住了!”
“还差一线,再给两息!”
“你当这是去东家库房慢条斯理地挑货啊?!”周衡急得破口大骂,可右脚却再次发狠,将阵眼往坚硬的岩层里硬生生踏下半寸。
“我这百年阵匣要报废了!你快着点!” 老头肉痛到了极点,单手抖如筛糠地从储物袋抓出一张紫金符箓,啪的一声血祭贴在阵匣之上!
第二息过去。
灰衣人的双腿、腰腹和半边胸膛已经全部消失,只剩一颗残缺的头颅悬在阵光中。
黑烟爬过他的嘴角,彻底吞没了他仅存的呼吸。
他识海中余下的记忆已经被黑烟挤成一团,面孔、姓名与经历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先后。
而那股吞噬灰衣人的黑烟,此时也已经追到季夜神念后方,欲沿着季夜的神念反卷进他的识海。
就在这片坍塌的记忆废墟中,一张苍老的妇人面孔从乱流中浮起,嘴唇开合,似乎在唤什么名字。
紧接着是漫天狂雪,一扇耸立的山门,以及一个少年第一次握住铁剑,那只被寒风冻得通红却满怀憧憬的手。
这道残念比刚才那道更加完整。
只要顺着这道执念追溯下去,季夜或许就能知道此人的姓名、来处,甚至找到主神空间在沧澜界究竟还有多少人马。
但,这画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灭。
“咔嚓——!”
矿洞内,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七面阵旗之一,旗角竟凭空褪去颜色,上面精雕细琢了数十年的古老阵纹,无声无息地陡然少了一笔。
周衡脸色瞬间发白,却腾不出手去看,只能催动浑身灵力将阵匣死死压在膝下。
“季夜!断开神念!切莫再探,阵法塌了!!”
此时此刻,灰衣人识海中,那股冰冷的黑烟已然悄悄彻底贴上了季夜的神念。
被它碰到的地方,没有痛,也没有震荡,只剩下一片连季夜自己都无法察觉的空缺。
季夜听见周衡的警告,眼神一狠,放弃了对这些记忆的分辨。
劫灭战气化作长鞭横扫而过,径直绞住最深处最后一道濒临消散的暗藏执念!
记忆画面轰然碎裂重组。
那是一间没有门窗的冷白色石室。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正将半块铜牌与黑匣推至桌前。
石桌另一侧的人没有露脸,只说了一句话。
“安全落地以后打开此匣,织会去接引你,接下来,听织的安排。”
画面至此,骤然断裂。
而那道如同无声贴上季夜神念的黑烟,也借着这一刹那,顺着神念的连带,猛地扑进了季夜的右臂!
“轰!”
季夜的肉身万法不侵自行运转,他整条右臂的皮肤瞬间崩如铁石,诡异的烟气在腕骨处被生生阻滞了半息,却依然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一寸寸往血肉里向上硬挤。
季夜目不斜视,左肩暗金战气如猛虎下山般倾泻而下,形成合围之势,将那缕侵入的黑烟连同最后丝丝记忆残渣,死死钉锁在掌心之中。
“东西到手了,撤阵。”
周衡如释重负,猛地挥袖。
嗖!嗖!嗖!
七面阵旗同时哀鸣飞回,岩壁前支撑已久的狂暴灵光轰然炸散。
失去阵法压制后,无边的黑烟反扑而上,一口吞没了灰衣人仅剩的残缺头颅。
没有惨叫,没有血光,甚至连一丝飞灰都未曾落下。
灰衣人就这样,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
连带着原本锁住他的那些战气阵纹、岩壁上残留的迹,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若非季夜此刻手里还实打实地握着黑匣与残破铜牌,整个矿洞干净得简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周衡虚脱地喘着粗气,下意识低头看向怀里元气大伤的紫铜阵匣。
可看着看着,这老头脸上劫后余生的神情,不知不觉僵住了。
他快步走到空无一物的岩壁前,伸出僵硬的手指对着虚空比划了两下,眼底满是困惑与茫然:“奇怪……真见了鬼了。老夫明明记着……我在这里补过一道锁魂纹,怎么……怎么连是什么时候补的都想不起来了?”
季夜站在阴影中,一言不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掌,侵入体内的黑烟已被霸道的劫灭战气彻底磨灭。
可他的心头,却掀起了一阵寒意。
他极力回想,他记得自己从青云城赶回了矿山,也记得走进矿洞后见到了周衡,可中间有几息,无论如何都接不上。
“我进来之后……”季夜抬起眼眸,目光警惕地看向周衡,“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周衡愣了愣,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有,你一进来就让我把阵往下压三尺。”
季夜安静地看着他。
半晌后,他眼眸低垂,声音在空旷的矿洞中回荡,莫名透着一股骨子里的寒意:
“……可我的脑子里,压根没有说过这句话的记忆。”
此言一出,矿洞彻底安静下来。
周衡握着阵匣的手紧了几分:“方才那黑烟是不是伤到你的神魂了?”
“神魂未受损伤。”季夜闭了闭眼,感受着脑海中那短暂的空白,“只是有几息怎么也想不起来。”
说罢,他缓缓摊开左手。
那块烧缺边角的铜牌被战气托在掌心。
铜牌正面布满了焦痕,而背面原本似乎雕刻着什么繁复的纹路,此刻却已被那黑烟彻底抹平。
唯有正中间,还留存着两个依稀可辨的字。
灰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