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已经消失,矿洞里两人却没有真正松懈下来。
周衡抱着那只几乎报废的紫铜阵匣,盯着季夜手里的两样东西看了许久。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如墨、找不到一丝缝隙的方匣,只有指节大小,却沉重得诡异,仿佛能将周围的光线都生吞进去。
方匣的底部,嵌着一个半块铜牌大小的浅浅凹槽。
他用灵力托起残铜牌,隔空往浅槽上一比。
铜牌残存的轮廓与那道凹槽严丝合缝,正中还留着两处能够彼此咬合的暗扣。
“先别放进去。”
季夜拦住了他。
周衡立即停手,抬头看向季夜:“你从那人记忆里看见了什么?”
“这东西是个接引凭证。”季夜低头俯视着掌心里的死物,“匣子一开,会有一个代号叫‘织’的人,前来接引这只队伍。”
“那更不能在这里随便开。”周衡抱紧怀里已经裂得不成样子的紫铜阵匣,想起方才那片连记忆都能抹掉的黑烟,脸色仍有些发白,“老夫这宝贝阵匣已经彻底废了,再来一次刚才那种东西,咱们两个都未必压得住。”
季夜没有盲目伸手。
若在黑石矿打开黑匣,无异于直接告诉“织”,牵星针原本指向的落点已经被人调换,这支队伍也已经落入陷阱。
可若就此止步,将这唯一的线索掐断,主神空间那只隐形的大手,迟早会再次无声一寸寸锁死季家。
“带回季府去开。”季夜并指一挥,将两样东西收入袖中。
周衡听得眉头一跳:“你还要把这东西带回家?”
“在矿山开匣会暴露落点已经被我们调换的信息,回季府开匣才能伪装成这支队伍成功跨域进入了青云城。”季夜眼神深邃,将黑色方匣与残铜牌分别封进两只玉盒。
周衡想了想,终于没有再劝,只是心疼地拍了拍怀里的紫铜阵匣。
“行,老夫回去再铺一层阵。不过话先说在前头,今晚要是再毁了老夫的宝贝,圣地给的供奉一块灵石也不许少。”
……
天色破晓,风雪渐微,季府后院的暖阁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顾清漪静静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跳跃的烛火映在她脸上,脸色比平日苍白一些。
她听完季夜在矿洞里的经历,眼中闪过一抹凝重。
“坐下。”她低声道。
季夜依言坐在她对面。
顾清漪抬起左手,莹白如玉的两指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处。
嗡!
一缕如听惊泉般的静水真元顺着指尖,温柔却坚定地涌入季夜的识海。
季夜缓缓闭上双眼,借着这股真元的护持,再度向脑海中那片未知的黑暗深处探去,试图捕捉那失落的几息画面。
然而,他越是去追溯,识海中那道断裂的鸿沟便越发清晰。
前一刻与后一刻都在,唯独中间少了一块,无论他如何回想,也找不到半点残留。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直面一片不存在的虚无。
“别再往里追了,容易伤到你的神魂。”
顾清漪收回手,声音不重,却把他从那片空白前拉了回来。
季夜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你可曾看出什么?”
“不是遗忘,也不是封印。”顾清漪凝神感受片刻,平静地看着他。
“你的神魂无懈可击,识海也完好无损。可偏偏你说的那几息时间里……什么都没有。那段记忆大概是被人从你的识海里,生生拿走了。”
暖阁陷入了短暂的宁静,只剩下银丝兽炭在盆中偶尔爆开的轻响。
季夜盯着案几上袅袅升起的温热茶气,沉默了片刻:“还能不能找回来?”
“若只是忘记,我可以慢慢替你把它引出来。可那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连该从何处下手都不知道。”顾清漪坦然道。
“至少现在,我找不回来。”
季夜沉默了很久。
他经历过的凶险太多,几息时间本不算什么。
真正让他介意的,是那几息里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最后竟要靠周衡告诉他。
这是一种对自己命运失去掌控的失重感。
顾清漪看着他冷峻的侧脸,隐在袖中的右手微微动了动,再次开口,语调依旧轻缓清冷:“下次再遇到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要一个人去碰。我的修为或许压不住这种力量,但至少能在它侵入识海时提醒你断开神念,不至于等到事后才发现少了什么。”
季夜目光微动,视线落在了她藏进袖中的右手上。
方才替他检查识海,她自始至终都在用左手。
那只不久前在城外拦下空间冲击的右手虽然不再颤抖,但隐藏在重重衣袖下的五指,显然还僵硬得无法自如活动。
“先把你的手伤养好。”季夜道。
“我会养伤,也会看着你。”顾清漪把右手拢入袖中,语气依旧平静,“这是我的职责。”
“开匣时,我与你同去。”
“你留在后院。”季夜道,“织若察觉有诈,未必只会盯着西偏院。娘和府中这些人,需要有人守着。”
顾清漪看了他片刻,没有坚持:“我会把真域铺到西偏院。那里一有异动,我立刻赶到。”
季夜没有再说什么,只把桌边那盏还温着的药茶推到她面前,随后起身出了暖阁。
……
季府西偏院。
这里隔着两重厚重的院墙与内宅相望,平时原本是用来临时堆放宾客送来的贺礼。
昨夜送来的东西早已在拂晓前被悉数搬空,此时的院落空旷肃杀,四周所有的暗哨与家仆,也已被季震天连夜换成了季家最核心的心腹铁卫,所有人仍穿着原来的衣裳,从外面看不出半点异常。
周衡回来后连一口热茶都顾不上吃,围着院子的死角一气呵成地埋下了十二面气息深沉的阵旗。
那只伤痕累累、贴满了紫金血符的紫铜阵匣被他小心翼翼地供在廊下的台阶上。
老头大喇喇地盘腿往阵眼上一坐,亲自守阵。
石桌旁,季震天负手而立,魁梧的身躯在微明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沉重。
他死死盯着石桌上那两样透着不祥气息的物事,眉头拧成了一个巨大的疙瘩。
“矿山离城足足三十里,真要出了什么纰漏,哪怕把整座大山打崩了,也伤不到旁人。”季震天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一位家主的沉稳与父亲的担忧,“你把这来路不明的邪物直接引到府里来开,是不是太行险了?”
“牵星针原本给他们指的就是青云城。”季夜道,“若在矿山开匣,织立刻就会知道落点被人动过。只有回到季府开启,才像是这支队伍按原计划抵达了青云城。”
季夜顿了顿又说道:“而且这世上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只有将其斩草除根,才能以绝后患。”
季震天看了他一会,又问道:“如果那个叫‘织’的幕后之人看出这是个请君入瓮的阳谋,故意不来呢?”
“昨夜哪小队的对外传讯都被截下,织或许看见了城外的白光,也可能猜到这支队伍出了事,却无法确认落点是否被人调换,更不会知道黑匣已经落到了我们手里。”
季夜修长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
“如今灰壹凭证在原定坐标重新开启,对方必然会派人核实。至于来的是真正的织,还是替织探路的人,等见了才知道。”
季震天思索片刻点了点头,随即退到阵外。
周衡抬手一按,十二面阵旗同时亮起,将整座西偏院与外界隔开。
阵法只封锁那股诡异的黑烟、灵力冲击与声光异象。
他特意留下一道受监控的空间细口,让黑匣能够联系“织”。
待阵光彻底稳定,他才冲季夜抬了抬下巴。
“可以了,真有不对,你立刻把铜牌拔出来。”
季夜微微颔首。
他拿起残铜牌,将烧蚀的断口对准黑色方匣底部的凹槽,缓缓按了进去。
铜牌表面的纹路虽然已经被黑烟抹去,残存的牌芯却仍与匣中禁制相互感应,刚一入槽,便被一股力量猛地吸紧。
咔哒。
黑色方匣中央裂开一道细缝,冷白色光芒从中溢出,在石桌上方凝成一幅清晰的留影。
一道冷白字迹先从光芒中浮现。
【灰壹权限交接记录,已离线载入。】
最先出现的是一张陌生的男人面孔。
男人约莫三十余岁,眉骨很高,左侧嘴角有一道浅疤,眼神阴沉得像是长久不见天光。
在他面孔旁边,只浮着两行冷白小字。
里面似乎是一些任务记录。
随后画面中男人的半身影像在冷白光芒中缓缓转过。
他穿着一件灰色斗篷,右手食指勾着一枚拇指大小的微型引爆器。
紧接着,三行新的字迹浮现在他的影像旁边。
执行状态:生命印记已熄灭。
最后坐标:万族战场最终祭坛。
未完成任务:追猎吞噬者。
季夜的目光骤然定住。
灰色斗篷,微型引爆器,万族战场最终祭坛。
三条线索叠在一起,将他记忆里那个一直没有面孔的人重新拖了出来。
那一日,他与苍正面碰撞,两人同时被反震推开。
就在他立足未稳的刹那,藏在祭坛边缘的灰袍人按下引爆器,狙击、神魂冲击与空间坍缩同时从三个方向袭来。
可那场精心准备的绝杀,最后全落到了苍的眼前。
留影中的苍抬起右手,只说了两个字。
“诛邪。”
天地清光轰然压下,灰袍人连同另外两名同伴被一股无形伟力当场碾碎。
三团血雾刚刚炸开,便连同血肉、神魂一起化作虚无。
周衡看出季夜神情有异,指了指光幕上的名字:“这王异,就是当初藏在祭坛边缘袭击你的那个人?”
“灰袍、引爆器和最后出现的地方都对得上,就是他。”季夜看着光幕中那张陌生的脸。
叶凌云的记忆里说过,追猎会由王异接手。
而季夜一直没有等到哪王异露面,如今看来当时在祭坛上袭击他的人就是王异小队。
但他甚至没有看清王异的脸。
苍一掌落下,三个人便成了三团转瞬即逝的血雾。
直到今日,那个在叶凌云记忆里被他牢牢记住的名字,才终于和眼前的信息对在一起。
王异已经死了。
可短暂的释然只在季夜心中停留了一瞬。
王异虽然被苍一掌拍死,但主神空间这台庞大而冰冷的机器并没有停转。
他死之后,这项追猎又被交到了另一批人手中。
那些人越过千山万水,摸到了青云城,也摸到了他至亲的身边。
那个他严阵以待的威胁,早已化作了飞灰。
可这场不死不休的追杀,却从未停止。
季夜的右拳缓缓攥紧,掌心恐怖的力量压在青石台面边缘,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坚硬的青石桌登时崩裂出数道蛛网般的细纹。
就在此时,嵌在黑色方匣底部的残铜牌忽然亮了起来。
周衡神色一紧,十二面阵旗随之光芒大盛。
一道极淡的空间波动从铜牌中荡开,顺着周衡特意留下的细口一闪而逝。
随后一行新的冷白字迹,从“灰壹”二字下方慢慢浮现。
【接引请求已收到。】
【今夜酉时,‘织’会与你们小队会合。】
西偏院内,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片刻后,季震天率先打破沉寂,眼中杀机暴涨,沉声道:“我现在便让人封住城门盘查,昨夜矿山的那批来袭者都死绝了,这个‘织’多半还没有拿到完整战况。我们抢在前头,未必不能在天黑前把人揪出来!”
“不可封城。”
季夜缓缓松开按在石桌上的右手,狂暴的力量尽数敛入体内,声音已然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我们连对方如今用的是什么身份都不知道。城门一关,最先被惊动的就是他。到时他换一张脸藏起来,或者直接离开青云城,我们再想找到人只会更难。”
季震天眉头紧锁:“那就让他照着约定找进季府?”
“前院的流水宴,照常举行,而且要办得比前几日更热闹。”
季夜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西偏院的院墙,看向天边已经彻底翻起鱼肚白的天色,“天亮以后,把我已经回府的消息放出去。今晚,我会亲自在流水宴上现身应酬。”
季震天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已经回了季家。”
“光有黑匣还不够,我在宴上现身,才会引他或者其他棋子不顾一切走进这座府门。”季夜道。
季震天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两重院墙,看向后院暖阁的方向。
那里灯火未熄,叶婉清大概还不知道,昨夜有一道足以撕开城墙的白光曾经冲向这里。
“好,宴照常办,府里的人也照常当差。”季震天收回目光,沉声道,“我亲自换前院的守卫,今晚进门的每一张生面孔、每一件新送来的贺礼,都会有人替你盯着。”
“后院有顾道友守着。”季夜道,“前院交给我。”
院外,青云城的第一声晨钟穿过风雪,远远传来。
季府门前的长街上,已经有早起的商贩支起摊子。
再过几个时辰,太初道子回府的消息便会传遍全城,今晚的流水宴也会比前几日更加热闹。
而在那些前来赴宴的人里,会有一双眼睛,只因季夜和这只黑匣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