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城的第一声晨钟刚刚落下,余音还在风雪里回荡,季府已经有人推开院门,开始为今日的流水宴忙碌。
西偏院却仍旧维持着昨夜的安静。
十二面阵旗立在院墙四角,阵光贴着青砖缓缓流转,院外的忙碌声传进来时已经轻了许多。
石桌上的黑匣没有再生变化,那两行冷白字迹悬在匣口上方,像是结了一层不会融化的薄霜。
周衡盘坐在阵眼上,灰衣皱得不成样子,一双眼睛熬得通红。
他怀里还抱着那只裂纹密布的紫铜阵匣,似乎生怕自己一松手,这件陪了他多年的宝贝便会当场散架。
院外,一名送早饭的下人端着托盘等了许久。
季震天过去接下托盘时,碗里的粥已经不再冒热气。
“又凉了?”周衡闻见饭香,睁开眼看了一眼。
那名下人赶紧说道:“厨房已经热过两回了。夫人那边也派人来问了两次,问少主是不是天一亮又出了府。”
周衡顿时乐了,抬手冲季夜摆了摆:“听见没有?你还是先回后院吧。再等一会儿,你娘亲自找过来,老夫还得替你编瞎话。”
季夜把一枚传讯玉符放在他手边:“黑匣先不要动。酉时以前若有变化,立刻告诉我。”
“这点事还用你反复交代?”周衡嘴上嫌烦,手却已经把玉符按在了阵盘旁边,“你们父子一个忙着办宴,一个忙着抓人,把我这把老骨头留在这里守了一夜。中午给我送壶热酒来,昨夜毁掉的阵匣也得算在你们季家账上。”
季震天把托盘放到周衡身旁的廊下,笑骂道:“酒有,阵匣也赔。你先把今天撑过去,回头我亲自陪你喝。”
“这还差不多。”
周衡重新闭上眼睛,掌心压住阵盘。
季夜与季震天这才离开西偏院,穿过通往前院的月门。
外面的天色已经亮了。
几名下人踩着木梯往檐下挂红灯,另一边有人抬着新送来的酒坛往库房走,湿漉漉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长廊尽头。
季震天一路上停了三次,一会儿交代桌椅怎么摆,一会儿又让人把前门的积雪清干净,直到走进通往后院的回廊,身边才算清静下来。
“你娘昨晚几乎没合眼。”他放慢脚步,声音也低了些,“嘴上说你既然回来了,迟早能见着,不急这一会儿。可我每次从后院经过,她都得问一句你去哪儿了。”
季夜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向回廊尽头。
暖阁的窗纸映着灯火,风里已经能闻见一丝米粥熬熟后的香气。
“我先陪娘吃饭。”
“这还像句话。”季震天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前面看看。陈禄已经让人带来了,你吃完再去账房,不差这点工夫。”
父子二人在回廊岔口分开。
季震天的脚步很快便被前院的忙碌声盖住,季夜则顺着那股粥香,一路走到了暖阁门前。
门刚推开,热气便迎面扑来。
叶婉清坐在桌边,面前的砂锅用小火温着。
她大概等得太久,一只手撑着额角,已经有些打盹。
昨夜改好的墨色长衫整整齐齐叠在旁边,针囊还压在袖口上,几根银针从绣着兰草的软布中露出细亮的针尾。
顾清漪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膝头盖着一条薄毯。
她的右手藏在毯下,左手捧着药茶,苍白的脸上仍带着没有散尽的疲色。
听见开门声,叶婉清一下惊醒。
她看清来人,眼里的担心先松开了,随后才故意板起脸。
“这一锅粥热了三遍。你再晚回来一会儿,我就让人端去给你爹喝。”
“是我回来晚了。”季夜在她身边坐下,自然地接过她递来的粥碗,“娘也坐着吃些,不用只顾着我。”
“我若不盯着,你喝两口便又走了。”叶婉清把两碟小菜推到他面前,嘴上还在数落,手里却又给他添了一勺粥,“昨夜才回家,天没亮人就不见了。圣地的事再忙,也不能什么事情都赶在这一两日办完。”
季夜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色,没有再拿外面的事情敷衍,只低头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叶婉清的脸色这才缓和。
她回身想给顾清漪添些热茶,却见顾清漪始终只用左手端杯,右手连动也没有动一下。
“姑娘,你的手还没好?”
“经脉受了些震,养几日便好。”顾清漪说道。
叶婉清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腕,摸到那几根仍旧冰凉僵硬的手指,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手都冷成这样了,还说没事。你们这些修行的人总觉得能忍便不算伤,哪有这样的道理?”
“夫人,这伤捂热也没有用。”
“有没有用,先捂热了再说。”叶婉清根本不给她推辞的机会,转身便去外间催人换热水。
门帘落下,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暖阁里只剩下砂锅中细微的沸腾声,方才还温暖热闹的屋子也跟着静了一瞬。
季夜放下粥碗,目光越过那件墨色长衫,落在针囊上。
顾清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将茶盏放到一旁,抬起尚能自如活动的左手,一缕静水真元从指尖滑出,轻轻托起针囊。
“牵星针已经彻底废了,不会再引人过来。”她说道。
“留在娘身边,我还是不放心。”
“那便换掉。”
针囊里并排插着四枚长短相近的银针。
顾清漪从中取出那枚针尾带着焦痕的死针,又从袖中拿出一枚昨夜便准备好的普通银针,补进空下的位置。
她右手受伤,所有动作都只能由左手完成,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却始终没有碰乱针囊上的一根丝线。
待针囊重新落回原处,季夜才取出一支空玉管,将那枚死针封了进去。
玉管收入袖中的一刻,外间也传来了叶婉清催人拿厚巾子的声音。
“她不会看出来。”顾清漪收回静水真元。
季夜看着那只恢复原样的针囊,轻轻点了点头。
叶婉清很快端着热水回来,把拧好的热巾不由分说塞进顾清漪手里,又守着她把右手包好。
顾清漪抱着热巾,难得怔了一下,推辞了两次都没能成功,最后只能安静坐着,任由那条厚巾把整只手裹得严严实实。
季夜把剩下的粥喝完时,叶婉清才满意地拿起那件墨色长衫,在他肩头重新比了比。
“晚上前院人多,就穿这件。袖口昨夜才替你放长,今日别再跟人动手,真扯坏了,我可不替你缝第二回。”
“好,今日保证不弄坏它。”
“我说的是别动手,不是只让你护着衣裳。”
叶婉清被他避重就轻的回答气得想笑,正要再说两句,门外便传来了管事刻意放轻的声音。
“少主,家主让小的来问一声。陈禄已经在前院账房等着了,您若用完早饭,便过去一趟。”
“知道了。”
季夜起身时,叶婉清没有再拦,只替他理平了衣领上的一道褶皱:“先把事情办完。中午记得回来吃饭,别又让一桌子人等你。”
季夜应下,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从暖阁到前院账房并不远,沿途却比刚才更加热闹。
红灯已经挂上屋檐,家仆抱着礼单来回穿行,几名年幼的季家子弟围着刚送来的糖人打转,被管事呵斥以后才笑闹着跑开。
季夜从他们身边经过,袖中的玉管轻轻碰了一下手腕。
这些人谁也不知道,昨夜那根藏在针囊里的银针,险些把一场杀劫直接引进季家。
今晚的宴照常要办,可同样的事情绝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账房的门开着,陈禄坐在最靠外的一把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帽子。
这个五十来岁的采买管事一夜之间憔悴了许多,眼下满是血丝,听见脚步声便慌忙站起,膝盖一弯就想行礼。
“坐着说。”季夜先一步开口。
陈禄动作僵了僵,最后只敢挨着椅子坐下半边。
他看见季震天也在屋里,额头上很快便渗出一层细汗。
“道子,小的那日真的没有做过对不起季家的事。那半日去了哪里,小的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可针线确实是从小的手里送进来的……”
“今日不问那半日。”季夜在他对面坐下,“越是记不起,越不要逼着自己往里想。我只问你,回家以后,你家里人有没有说过你与平日有什么不同?”
陈禄原本已经做好被反复盘问的准备,闻言反倒愣住了。
“不同……”他低头想了许久,“银钱没有少,衣裳也没破,采买的东西后来都一一对过。就是我家婆娘把我骂了一顿。”
季震天端起茶盏:“她为何骂你?”
“先是嫌我身上一股酸涩味,问我是不是又跑去南城染坊了。她娘家以前替染坊煮过布,一闻便知道是明矾的味儿。”陈禄说到这里,脸上仍有几分委屈,“小的那日明明只去了悦来驿栈,自然不肯认。后来她又说我鞋底全是蓝泥,把家里的门槛踩得一塌糊涂。”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从悦来驿栈回季府,走的是铺满青石的长街。
那几日虽然落雪,路上却从没有什么蓝泥。
季夜问道:“驿栈附近可有用明矾和蓝泥的地方?”
陈禄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脸色渐渐变了:“驿栈后面……有一座旧染院。云锦坊早年在那里煮布,后来嫌水不好,搬去了东城。那院子空了有两年,平日连门都不开。”
明矾的味道、鞋底的蓝泥,还有那段被人拿走的半日记忆,此刻全都指向了那座旧染院。
陈禄的嘴唇微微发抖:“道子,小的那日是不是被人带进了旧染院?”
“有人借你的身份,把牵星针送进了季府。”季夜看着他,“不是你背叛季家。从今日起,你照常当差,不必再为这件事担惊受怕。”
陈禄怔怔看了他片刻,肩膀像是突然卸下了一块压了许久的石头。
他起身便要跪下,却被季震天一把托住了胳膊。
“行了,今晚的酒水还等着你核账。”季震天把他扶稳,故意沉下脸,“少一坛,我照样扣你月钱。今日这些话也烂在肚子里,别出去跟人胡说。”
“小的明白。”陈禄连连点头,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背过身飞快抹了抹眼睛,这才低着头退了出去。
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季震天放下茶盏:“旧染院离这里不到五里。我调一队铁卫过去,把那地方围了。”
“今日府里办宴,突然调走大批心腹,盯着季家的人一眼便能看出不对。”季夜将装着死针的玉管收好,“旧染院若真藏着东西,强攻也只会惊动对方。我先过去确认,爹照常留在府里。”
季震天知道劝不住他,从门边取下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抬手扔了过去:“你娘还等着你中午回去吃饭。真有动静先给我们传讯,别又一个人追进地底。”
“我只看地方,不急着抓人。”
季夜披上斗篷,从季府侧门离开。
……
越靠近前街,太初道子已经回府的消息便传得越热闹。
酒楼门口有人谈论昨日的圣地钟鸣,卖糖人的小贩甚至临时捏起了持剑修士的模样,引得一群孩童围在摊前争抢。
季夜压低兜帽,从人群中安静穿过。
一路往南,临街的酒楼和商铺渐渐变少,低矮民宅与废弃作坊多了起来。
等他绕过悦来驿栈,空气里果然多了一股被冷风压得很淡的酸涩味,积雪边缘也能看见几道没有洗净的蓝色水痕。
那些痕迹一直延伸到两排旧宅后方。
云锦坊的旧染院就藏在那里。
正门上的铜锁已经锈死,门槛前的积雪却被人踩塌过。
季夜绕到后巷,翻过坍了半边的院墙,落地时没有惊动一片积雪。
院里摆着十几口干裂的染缸,大多积满了雪,只有最深处那一口露着黑沉沉的缸底。
染缸边缘的铁锈被擦掉了一小块,地面还留着几道很新的拖痕,说明近期有人转动过它。
季夜没有去碰染缸。
他绕到侧面,指尖按上石缝,一缕劫灭战气贴着地面缓缓沉了下去。
地下三丈,藏着一间不大的石室。
十几只木箱整齐堆在里面,入口处则缠着一道极细的冷白阵纹。
战气刚刚靠近,阵纹便亮起微弱寒光,像是随时会顺着石门烧进整间密室。
季夜立即收回力量。
现在强开石门,只能得到一地被烧毁的残骸。
把这里留着,才可能等到真正来取东西的人。
一道传讯从他袖中飞出。
没过多久,两名季家核心铁卫先后进了旧巷。
一人披着旧棉袄,在巷口支起修鞋的小摊。
另一人推来半车木炭,停在染院另一侧,看上去都只是为了趁今日人多做些小生意。
两人各自摆好摊位,谁也没有往染院里多看。
季夜看清他们守住的方位,便知道这条巷子已经有人接手。
季夜仍没有离开。
日头渐渐升高,檐角的雪水从一滴一滴变成了细线。
巷里先后有挑水的妇人和追逐打闹的孩童经过,远处午市的叫卖声也越来越清楚。
眼看午时将近,季夜又送回一道传讯,让季震天转告叶婉清,不必再等他用饭。
传讯刚刚飞出不久,一阵独轮车碾过冻土的声音便从巷口传来。
修鞋的铁卫低下头,装作继续整理手边的鞋底。
推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脚夫,身材不高,肩背被常年搬货压得微驼。
他进院以后先骂了两句难开的破锁,又从腰间取出一块木牌,插进染缸边缘一道不起眼的缝隙里。
染缸无声转开半尺。
脚夫下去不到一盏茶,便抱着一只两尺见方的木箱出来。
他从头到尾没有多看木箱一眼,只被重量压得直喘粗气,放上独轮车时还甩了甩发麻的手臂。
卖木炭的铁卫往旁边让了让,随口问道:“这么沉的东西,送哪儿去?”
“送季家。”脚夫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赶上人家办宴,脚行连半日都不让歇。好在这一趟给二两银子,不然谁替他们搬这破箱子。”
他抱怨完便推车离开,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对面废宅的檐下还站着一个人。
季夜以神念扫过木箱。
箱内藏着一股极淡的寒意,却始终缩在深处,没有向外泄露。
那脚夫身上也没有修为,只是一个收钱搬货的普通人。
他没有拦车。
等独轮车转过巷口,才从废宅后方悄然离开,把旧染院交给两名铁卫继续盯守。
脚夫推着木箱穿过两条旧街,在一家脚行门口停下。
脚行伙计核对过他带来的木牌,很快在箱外贴上一张外地商号的红色礼单,又把它与十几件贺礼一起搬上骡车。
季夜站在斜对面的屋檐下,看着那张外地商号的礼单被浆糊一点点抹平。
脚夫、脚行、商号、贺礼,每一步都再寻常不过。
若非他从旧染院一路跟来,连季家守门的管事也不会怀疑这只木箱。
骡车离开脚行,一路驶向城北。
沿途的行人越来越多,许多人正带着礼物赶往季家,街边谈论的也全是太初道子归来的消息。
那只藏着寒意的木箱混在满车红绸之间,随着贺喜的人流向前,看上去与其他礼物没有任何不同。
离季府还有两条街时,季夜捏碎一枚传讯玉符,随后转入侧巷,先一步从侧门回了府。
片刻后,骡车在季府门前停下。
守门管事照例核对礼单,一件一件掀开红布。
轮到那只木箱时,另有两名早已得到吩咐的守门铁卫换成家仆衣裳,沉默地走上前,以灵力隔着箱体将它稳稳托住。
前院仍有人搬桌挂灯,几个下人说笑着从旁边经过,谁也没有多看这份贺礼一眼。
季夜站在影壁后,目送木箱越过门槛,被抬向前院深处。
酉时还没有到。
对方却已经先把一件藏着杀机的东西,送进了季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