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木箱越过季家门槛以后,两名乔装成家仆的铁卫没有停留,抬着它径直往前院东侧走去。
沿途到处都是忙着摆宴的下人。
有人踩着木梯往檐下挂红灯,有人搬着桌椅从回廊经过,一条刚刚系好的红绸被风吹落,轻轻擦过木箱一角,又被追来的侍女笑着捡了回去。
季夜隔着十余步跟在后面,看着木箱从满院喜气中穿过,最后被抬进前院东厢。
东厢原本用来存放冬日不用的桌椅,早在木箱进府之前便已经搬空。
铁卫把箱子放在屋子正中,关门落锁,又换回普通下人的神情,各自去做原本的差事。
周衡很快从西偏院赶来。
他腰间挂着一只巴掌大小的子阵盘,盘上十二点灵光安稳不动,说明那边的黑匣仍被阵旗封在原处。
老头昨夜的灰衣还没换,眼下挂着两团乌青,进屋以后连招呼都没打,先围着木箱转了两圈。
他没有伸手去碰,只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铜尺,沿着箱缝一点点量过去。
铜尺背面除了长短刻度,还刻着十二地支。
靠近左侧封条时,尺面忽然蒙上一层白霜,霜痕贴着刻度缓慢爬行,走到酉字所在的位置才停下。
周衡换到另一边,又量了两次。
白霜每次停下的位置分毫不差。
周衡手腕一顿,低头看了片刻说道:“外面叠着一道扰乱记忆的阵法,定在酉时发动。”
他没有就此收手,而是从一枚碎灵石中牵出一缕灵气,以铜尺托着送向箱角。
那缕灵气尚未碰到木箱,封条下便亮起一道细白阵纹,沿着铜尺直追而来。
周衡立即翻腕震散灵气,那道阵纹也缩回封条。
与此同时,他腰间的子阵盘亮起一根极细的冷光,最靠近木箱的那点灵光明灭了数次,险些当场熄灭。
周衡盯着阵盘看了一会儿,脸色沉了下来:“里面还有一层认人的禁制。开箱时若对不上布阵者的灵力,箱里的东西会先被毁掉,紧接着就会传出警讯,强拆没用,得等下禁制的人自己来开。”
季震天看向门外:“所以送箱子的脚夫只是替他把东西带进季家,真正要动这只箱子的人还藏在府里?”
“八九不离十。”周衡用铜尺点了点箱角,“脚夫身上没有修为,连这层白霜都唤不醒。布阵者想用里面的东西,酉时前后总得亲自靠近木箱。”
季夜的目光却从木箱移向了西边:“东厢要守,西偏院也不能放空。”
黑匣约下的会合之地在西偏院,这只木箱的阵法却同样定在酉时发动。
两处相隔不远,显然都是为今夜的接引准备。
来人若足够谨慎,很可能先去确认灰壹小队是否按时抵达,再决定要不要打开木箱。
周衡听懂了他的意思,低头看了一眼裂纹密布的紫铜阵匣,心疼得嘴角直抽:“一只木箱,一只黑匣,老夫昨夜裂掉的阵匣还没补好,今日又得往里搭九面旗。老夫这点家底,迟早全折在你们季家。”
季震天拍了拍他的肩膀:“昨夜的阵匣,连同今日用掉的阵材,宴后一起赔你。”
周衡哼了一声,这才重新卷起袖子动手。
他先让人抬来撬砖的铁钎,沿着东厢四角掀开地砖,又从尚未彻底报废的紫铜阵匣里取出六面小旗,一面一面压进砖下。
六旗只压制木箱外的扰忆阵,不去触碰箱内禁制,免得尚未等到来人,便先惊动了对方。
随后,他又挑出三面阵旗,让季夜埋进通往西偏院的回廊入口。
只要有人从阵旗上方经过,周衡腰间的子阵盘便会生出感应。
地砖铺回去以后,季夜又从屋外取来一层带着积灰的旧毡,重新盖在木箱下方。
门外看守的铁卫也没有留在明处,一人换上送酒家仆的衣裳守在前院,另一人则藏进东厢对面的空屋。
只要来人走进这条回廊,两边都能看见。
屋内很快响起细碎的凿击声,屋外则是桌椅落地、酒坛入库的忙碌声。
两边只隔着一扇门,一边在为归家宴做最后准备,另一边却在悄无声息地封住一场杀局。
季震天在东厢守了一阵,前院接连有人来请示,只能先去安排宾客。
走到门边时,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季夜:“今晚满院子都是客。你若一直盯着人看,“织”没抓着,倒先把人惊跑了,去坐你的主桌,喝你的酒。”
季震天顿了顿,声音稍缓:“这场宴是你娘盼了许久才盼来的。抓人归抓人,别让一个尚未露面的‘织’,把你今日回家的喜气全夺走了。”
季夜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好。”
季震天这才推门出去。
季夜留下帮周衡布置阵盘,直到最后一块地砖重新落回原位,窗外的日光也已经斜斜照进门槛。
确认两处阵旗都没有遗漏,他才离开东厢,沿回廊返回后院。
身后的屋门重新合拢,周衡则留在里面,继续守着那只安静的木箱。
……
开席的第一遍锣声传进暖阁时,叶婉清刚替季夜系好腰间的玉带。
那件墨色长衫穿在身上十分合身,衣襟与肩背都被熨得平整,袖口恰好遮住腕骨。
顾清漪站在屏风旁,今日换了一身素青长裙,乌发只以一支白玉簪挽起。
她伤势未愈,脸色在暖灯下仍显得苍白,眉眼却依旧沉静。
那只受伤的右手藏在宽袖中,偶尔才会露出几根没有血色的手指。
叶婉清绕着季夜看了两圈,又踮起脚替他压了压衣领。
叶婉清叮嘱道,“今日前院来的人多,敬起酒来又没完没了。你别觉得自己是修行之人便什么都不在乎,能推的酒就推掉几杯。”
季夜应了下来。
叶婉清显然不信,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顾清漪:“姑娘,你替我看着他些。真有人灌酒,你便拦一拦,他若不听,你回来告诉我。”
顾清漪右手仍藏在衣袖里,闻言认真点了点头:“夫人放心,我会看着他。”
“还是你说话让人放心。”叶婉清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臂,这才去内院招呼前来赴宴的女眷。
屋门开合间,前院的喧闹声已经比先前清楚了许多。
季夜与顾清漪一同离开暖阁,沿回廊向前走去。
路上不断有端着菜肴的下人从两人身边经过。
一个七八岁的季家孩童趁人不注意,从托盘里偷拿了一块桂花糕,刚塞进嘴里便迎面撞见季夜,吓得鼓着腮帮站在原地,连行礼都忘了。
季夜看了他一眼,没有揭穿,只伸手把他歪掉的衣领扶正:“慢些吃,别噎着。”
那孩子忙不迭地点头,抱着剩下半块糕跑远了。
顾清漪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等两人走到通往前院的月门,她才停下脚步,抬起左手,两指在季夜眉心轻轻一点。
一滴静水真元无声沉入识海,很快便隐去踪迹。
“若再遇神魂攻击,我这道静水真元会提前向你预警。”顾清漪收回手。
季夜微微感知了一下:“嗯,足够了。”
顾清漪将一枚水蓝色玉珠放进他掌心:“我就在月门后,真有意外,你捏碎它我顷刻就会知晓。”
第二遍锣声恰好在这时响起。
季夜把玉珠收入袖中,穿过月门。
顾清漪则停在门内,看着他的身影走进前院灯火,随后抬起左手,静水真域无声铺向四方。
前院已经坐满了人。
数十张圆桌从正厅一直摆到门楼,红灯挂满屋檐,热菜与酒水一趟趟送上桌。
门外还有不少没有帖子的人挤在长街上,只为远远看一眼刚刚名震东荒的太初道子。
季夜从月门出来时,最先看见他的是几个坐在近处的季家小辈。
有人慌忙起身,碰得碗筷一阵乱响,随后这阵动静才一桌接着一桌传开,原本喧闹的前院很快安静下来。
几位族中老人已经站起身。
季夜没有走上正厅台阶受礼,而是先来到主桌旁,向年纪最大的五叔公躬身见礼。
老人握住他的手看了许久,眼眶微微泛红:“回来便好。你小时候总在这院里锻身,一转眼,已经长得比你父亲还高了。”
“让五叔公挂念了。”
季夜扶着老人坐下,又顺手把桌边险些被孩子碰落的糖碟往里推了推。
这样几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让席间原本因为圣地道子身份而生出的拘谨慢慢散去,说笑声也重新响了起来。
季烈端着酒杯从人群里挤出来,一巴掌拍向季夜肩膀,手落到一半又想起这个侄子如今的修为,只得临时收了几分力。
“你这小子,回家都学会躲人了。昨夜你爹还跟我说你在圣地闭关,害得我替他挡了半宿的酒。”
季震天坐在主位上,面不改色:“我要不这么说,你三碗酒下肚,全城都知道他回来了。”
“胡说,我什么时候管不住嘴了?”
旁边几位老人同时笑了起来。
季烈脸上挂不住,干脆把一杯酒塞进季夜手里:“别听你爹的。来,三叔先敬你一杯。太初道子这个名头,咱们季家往上数几代也没人挣回来过。”
“这杯该我敬三叔。”
季夜与他碰杯饮下,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有季烈起了头,席间的敬酒便再没断过。
季夜端起酒杯,跟着季震天向几桌族中老人逐一敬了过去。
有人说起他幼时第一次搬动演武场石锁的旧事,也有人拉着自家晚辈上前认人。
那些孩子方才还挤在门外想看太初道子,真正被带到跟前以后,却一个比一个紧张,行礼时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季夜没有摆道子的架子,长辈问什么便答什么。
遇上紧张得说不出话的晚辈,他也只是让对方坐回席间,不必守着那些繁琐礼数。
几圈酒走下来,满院宾客终于不再处处拘着,笑声渐渐盖过了门外的风雪。
他端着酒杯坐在灯火最亮的地方,始终没有放出神念,任由所有人看清他已经回府。
周衡没有传来消息,埋在西边回廊下的三面阵旗也仍旧安静。
距离酉时还有一段光景。
满院灯火映在那件墨色长衫上,他不曾刻意摆出道子的威严,却也没有人再把眼前这个年轻人当成当年离家的季家少年。
两名家仆用木杠抬着新开的铜酒坛从席间经过。
坛中装满了酒,足有百斤重,其中一人的鞋底踩到门边带进来的湿雪,脚下突然一滑,肩上的木杠也跟着歪向一边。
酒坛朝旁边坐着孩子的一桌直砸下去。
季烈脸色一变,伸手便把最近的孩子拽到身后。
可他才刚转过身,季夜已经隔着半张桌子探出右手,稳稳托住了酒坛底部。
百斤铜坛在他掌中没有晃动半分,坛口的酒只荡开一圈细纹,一滴也没有洒出来。
那名家仆吓得脸色发白,连声请罪。
季夜把酒坛重新放回木杠上,只说了一句:“地上有雪,走慢一些。”
季烈低头看了看被护在身后的孩子,确认没有受伤,这才回过头笑骂:“今晚这坛酒要真砸了,我先扣你们月钱,好生抬稳了!”
席间重新响起笑声。
季震天却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他看着季夜方才托住酒坛的右腕,眼底那丝一直压着的担忧终于散去了一些。
几张外客席上,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修士也安静了片刻。
他们曾听闻季夜在王座之争中伤到右臂,可从方才那一下来看,他的右手已经活动自如,至少再看不出受伤后的半点滞涩。
“我刚进门便看见少主救下一坛好酒。”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侧门传来:“再晚一步,三爷今晚怕是要少喝半坛。”
季烈回头骂道:“老罗,你眼里只看得见酒,没看见旁边还有孩子?”
来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半旧的褐色长袍,身材不高,鬓角已经添了灰白。
风雪落在他的肩头还没来得及化,笑起来时眼尾堆着几道深纹。
来人正是季家的外围供奉,罗敬堂。
他手里还提着一只用了许多年的旧账袋,袋口磨得发白。
“前头的礼单还没看完?”季震天抬手招呼他,“先坐下吃些东西,别等宴散了才说我没给你留酒。”
“云锦坊送来的锦和南郡商号的酒挤在了一辆车上,两边礼单又写得乱,我和陈禄理了半天才对清。”罗敬堂拍掉衣袖上的雪,笑着走近,“家主今日收了这么多礼,回头可别嫌我账算得慢。”
“你少拿公事当借口。”季烈把酒壶往桌上一放,“来晚了,先罚一杯。”
主桌已经坐得差不多,只剩西端靠近回廊的位置还有一把空椅。
罗敬堂也不挑,放下随身带来的账袋便坐了过去。
那把椅子离通往西偏院的回廊入口,不过六七步远。
季烈替他倒满酒,罗敬堂先饮了一杯。
随后转向季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