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敬堂双手捧杯,杯沿只抬到眉心,姿态放得恰到好处。
“老朽敬少主一杯。“他脸上的笑纹堆得很深,“少主幼时在演武场练拳,一杆白蜡枪就打折了三根,报损的账还是老朽入的。那时老朽便与家主说,少主的力气,将来是要吓着人的。“
主桌上响起一片笑声。
五叔公抚着胡须连连点头,季烈跟着起哄,非要罗敬堂改日把那笔旧账翻出来给大家看看。
“账房里都存着,一笔不少。“罗敬堂笑着摆了摆手,转回来看季夜,“方才那坛酒足有百斤,少主单手托住,纹丝不动。外头有人传,说少主在王座之争里伤了右臂,如今看来,全是胡说。“
季夜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有劳罗供奉挂心。“
罗敬堂亦是仰头一口饮尽杯中酒,咂咂嘴赞了句好酒,便坐回西端那把椅子上,从账袋里抽出礼单,就着灯笼光眯眼看了起来。
谁来敬酒他都应,应完便又低头看账。
前院的热闹一浪高过一浪。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谯楼的暮鼓穿过风雪,一声一声传进院来。
酉时到了。
季夜正执壶替五叔公添酒,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隔着大半个前院,他听见西端那把椅子极轻地响了一下。
罗敬堂收起礼单,拎着账袋起身,与身旁的季烈打了声招呼:“南郡商号的礼单还差一笔没有补录,趁热菜没上,老朽去去便回。“
“你这老账房,宴席上也不肯歇。“季烈摆摆手,“快去快回,回来罚三杯。“
“跑不了。“
罗敬堂应下,掸了掸衣襟,沿廊下往后走。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路过每一桌都有人同他招呼,他一一点头应了,同过去十二年里无数次去账房补账时一模一样。
账房在东,西偏院如其名在西。
走到回廊尽头的岔口,他没有半分停顿,拐向了西边。
几乎同一时刻,季夜袖中的传讯玉符微微一热。
埋在回廊入口雪下的三面阵旗有人踏过,周衡立刻把讯号递了过来。
季夜放下酒壶,朝季震天递了一个眼神。
季震天会意,端着酒杯站起身,朗声招呼众人去看新抬上来的整只烤鹿,顺势把主桌的热闹引到另一头。
趁着满院哄笑,他附在季烈耳边交代了句“陪好五叔公,我去取窖里那坛雪泉酿“,便从侧廊离了席。
季夜比他更早一步,身影已没入影壁后的夹道。
月门内,顾清漪立在灯影里。
一件月白大氅罩在她身上,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也不知已站了多久。
灯笼的暖光从墙头漫过来,映着她没有什么血色的脸,眉眼却依旧沉静。
她右手拢在袖中,左手抬起,两指并拢,朝西边指了一下。
“过了岔口,没有去账房,人往西偏院去了。“她低声说道,“静水已经罩住那一片,里面的动静传不出来,外面的人也听不见。“
“后院交给你。“
季夜与她错身而过。
顾清漪微微颔首,转身仍旧望着内院方向,大氅的下摆扫过门槛边的积雪,静水真域无声无息地铺满了整座后宅。
前院东厢里,酉时的更点一过,木箱外那道扰忆阵法便轻轻一颤,但刚一发动,就被压在四角砖下的六面小旗按了回去,连一丝波动都没能传出屋子。
守在暗处的铁卫纹丝未动。
没有人来碰这只箱子。
周衡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出了东厢。
此刻他贴着西偏院的外墙根蹲在雪里,怀里抱着紫铜阵匣,十指虚搭在子阵盘上,盘面十二点灵光缓缓游走,只等收网的那一刻。
西偏院的院门虚掩着。
罗敬堂在门外站了一息,抬手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轻响,满院积雪映着天边最后一点暮色,把院子照得一片青白。
石桌立在院子正中。
黑色方匣端端正正摆在桌面上,残缺的铜牌嵌在匣底,两行冷白字迹悬在匣口上方,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酉时一到,字迹下方又多出了一行新的小字。
【会合窗口开启,限两刻钟。】
罗敬堂没有立刻靠近。
他站在门口,先把整座院子扫了一遍。
雪从午后下到现在,地上只有一层没被踩过的白,廊下空空荡荡,连个看门的下人都没有。
他绕着石桌走了两圈,看了看铜牌上那道烧蚀的断口,又抬头看了看四面院墙,最后把目光落回那三行字上。
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雪落的声音。
他等了约莫一盏茶,没有人现身。
罗敬堂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账袋,忽然扯了一下嘴角,似是自嘲地笑了笑。
他解开账袋最里层的夹缝,从里面抽出一块黑色薄牌。
牌身薄得像一页纸,通体无字,边缘却隐隐透着与方匣同源的冷光。
他用拇指在牌面上摩挲了两下,俯下身,把薄牌平平贴上了匣口。
冷白光一闪。
【凭证“织“核验通过。】
字迹浮现的一瞬,廊柱的阴影里传来一声很轻的踏雪声。
“罗供奉。“
罗敬堂的背影僵住了。
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停了足足两息,才缓缓直起腰,转过身来。
季夜从廊下走出来,一身墨色长衫,就那么静静站着,看着这个在季家账房里坐了十二年的老人。
院门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拢。
季震天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内,反手落了门闩,脸色沉得厉害。
嗡。
十二道旗芒贴着院墙同时亮起,光幕层层合拢,把整座西偏院罩得严严实实。
前院的喧闹声一下子听不见了,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雪粒打在光幕上的轻响。
墙外雪地里,周衡十指一收,那道为黑匣留了一天一夜的空间细口也闭死了。
从这一刻起,院子里的任何动静,都传不出去了。
罗敬堂环视一圈,目光从旗芒扫到门口的季震天,最后落回季夜脸上。
他顷刻明了眼下的局势。
“少主什么时候到的?“
“比罗供奉早半个时辰。“
“好手段。“罗敬堂点了点头,“老朽进门时看过,雪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他把账袋放到石桌一角。
脸上的笑没有了。
但他没有慌,也没有辩解,就那么垂着手,站在雪地里。
季震天从门口一步一步走过来,停在石桌旁。
“老罗。“
他只叫了这两个字,攥紧的拳头上,青筋一根根绷了起来。
罗敬堂朝他欠了欠身,礼数跟平日分毫不差。
“家主。“
“你在我府里管了十二年的账。“季震天的声音压得极低,“今晚这一趟,你得给我一句话。“
罗敬堂沉默了片刻。
“人,是我。“他说,“牵星针,也是我让人送进府的。“
季震天胸口重重起伏了两下,猛地别过头去。
罗敬堂收回目光,落在石桌的黑方匣上。
那行核验的冷白小字还悬在匣口,没有散。
“老朽等的人没有来。“他看着那行字,声音不高,“少主要等的人,倒是来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动了。
右手往匣口一探,贴在那里的薄牌骤然爆出一片灰白色的火。
火不大,也不烫人,却专蚀器物,一沾匣身就往缝隙里钻。
他要烧掉这只匣子。
只要匣子一毁,这条线上发生过什么,就再无从寻踪。
可季夜的右手先一步到了。
五指隔着火按住薄牌,劫灭战气顺着指缝压进去,灰白火当场熄灭,连一点火星都没剩下。
紧跟着手腕一翻,死死扣住罗敬堂的右腕,把牌与手一起按在了石桌上。
“砰!”
一声闷响,青石桌面震起一层薄雪。
罗敬堂周身的灵力鼓荡了一下,又被季夜硬生生压了回去。
季夜垂眼看着他,没有先开口说话。
罗敬堂慢慢闭了一下眼,沙哑开口道。
“少主果真神力非凡,难怪那支队伍从昨夜到现在,一句回话都没有。”
再睁眼时,他绷着的手腕彻底松了,整个人也松了下来。
罗敬堂松开手以后,季夜没有立刻放开他的右腕。
黑色薄牌还被压在石桌上,牌身边缘残留着一圈焦白痕迹。
劫灭战气贴着薄牌缓慢游走,将最后几缕灰白火线一寸寸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