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夜五指微松,将罗敬堂向后推开半步,随后拿起黑色薄牌,隔着一层战气放入早已备好的玉盒。
盒盖合拢。
四道封纹依次亮起,彻底隔断了薄牌与黑匣之间的联系。
罗敬堂看着这一幕,没有再作无谓的尝试,只抬手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右袖。
他的手腕已经肿起一圈,五道指痕陷进皮肉里,稍微一动便疼得发颤,可他脸上没有显露,只是将那只手重新垂在身侧。
季震天站在石桌另一边。
短短几步距离,他却看了这个老供奉很久。
十二年前,罗敬堂还是个在青云城里替几家小商号算账的落魄散修。
修为不高,账却算得极清楚。
季家那时刚吞下一条小灵矿,账房连续错了三个月的数,是罗敬堂用一夜时间把账册重新理顺,找出了中间私吞灵石的两个管事。
从那以后,季家多了一个外围供奉。
这些年里,罗敬堂替季家管过灵矿,核过商路,也曾在血鹰门围城时守着库房三日不眠。
如今他站在这里,承认牵星针是自己送进季府,过往那些真真假假的旧事,便都像压在了季震天胸口。
“你是什么时候进的季家?”
季震天终于开口。
罗敬堂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问的会是这一句。
“十二年前,八月初七。”
“谁让你来的?”
“没人。”
罗敬堂抬起眼,迎着季震天的目光,声音还是往日对账时那种不高不低的语调。
“那时季家在外招账房,我缺灵石,也缺一个安稳落脚的地方。替灵矿理清那笔烂账以后,家主留我做外围供奉。”
季震天拳上的青筋没有松开。
“不是为了今日?”
“不是。”
这两个字落得很稳。
季震天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厚重的皮靴将一块青砖踩得粉碎。
他盯着眼前这个共事了十二年的老伙计,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惊怒与痛心。
“不是为了今日,那你为何要引外人入府?这十二年来,季家可曾有半点亏待过你?你可知那枚针若真引来了杀星,季家上下几百口人,全都会因你死得干干净净!”
罗敬堂看着那块被封入玉盒的黑色薄牌,眼角那几道深纹仿佛又刻深了些。
他缓缓呼出一口带雪的白气,那双常年用来拨算盘的手,此刻竟微微有些发颤。
“季家待我极厚,家主更是对我有知遇之恩。老朽在青云城这十二年,是这辈子过得最安稳的日子。”他声音发涩,像是在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可老朽...欠了别人一条命。”
季震天眉头紧锁,没有打断他。
“十五年前,东荒边关大雪,妖兽围城。”罗敬堂的目光越过院墙,看向不知多远的虚空,“老朽那时只是个底层守兵,被妖兽撕了半边身子,埋在死人堆里等死。是一个穿着灰袍的人把我刨了出来,喂了我一颗救命的丹药。”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我问他要什么报答,他说他什么都不要,只丢给我这块刻着“织”字的薄牌。他说以后或许有缘,若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这块牌子自然会亮,到时候我听牌子行事便可。”
罗敬堂停顿了一下,语气里透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这一等就是十五年。十二年前我流落青云城,进了季家账房,那牌子从未有过半点动静。我本以为,那人早把我忘了。”
“直到少主在万族战场扬名的消息传回青云城,直到那场满城道贺的流水宴摆开。”罗敬堂的目光终于落回到季夜脸上,“那块薄牌,第一次亮了。”
季夜冷眼听着这番陈年旧账。
他并不关心十五年前那个灰袍人是谁,主神空间的眼线遍布诸天,随手洒下几枚闲棋,百年、数十年后再行启用,这种手段并不少见。
院子里的风似乎更冷了几分。
季震天听完这番话,怒极反笑。
他看着眼前这个佝偻着背的老人,眼中满是失望。
“十二年的朝夕相处,抵不过十五年前一面之缘留下的一块死物?”季震天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
“季家若是亏待了你,你杀我我认。可为了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恩人,你便能把季家老小往死路上送?”
罗敬堂闭上眼睛,没有反驳。
他知道自己今夜的所作所为,在季家人眼里就是恩将仇报的畜生。
可那条命是别人给的,当年立下的誓言,像一根扎在骨头里的刺,牌子亮起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牌子上传来了什么指令?”
季夜的声音打破了院中的死寂。
他没有季震天那种被背叛的痛心,看待罗敬堂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件刚刚被拆解开来的阵器。
罗敬堂睁开眼,看了看石桌上的玉盒。
“牌子上一共传来三道命令。第一,将牵星针送进季家后院。第二,收到信标后接引灰壹。第三,灰壹顺利落地以后,取出木箱,将箱中之物埋进季家护宅阵眼。除此之外,老朽什么都不知道。”他如实答道。
“除此之外,那人还联系过你吗?”
“没有。”罗敬堂摇了摇头,“这十五年来,这是第一次。”
季夜盯着他看了片刻,确认他没有说谎。
主神空间的行事作风向来严谨。
外围的暗子不需要知道全局,只要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完成一枚钉子该做的事。
罗敬堂甚至不知道什么是主神空间,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只是在向一个势力庞大的恩人还债。
“十五年前的救命之恩,你替他们把牵星针送进季府,今夜又冒险来接引灰壹,这条命,你已经还清了。”
季夜走到石桌前,目光垂落。
“但你欠季家的这十二年恩情,还有今夜险些灭门的债,你还没还。”
罗敬堂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自己今夜必死无疑,甚至在踏进西偏院发现没有灰壹队伍时,他就已经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
可季夜的话,却让他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少主想让老朽做什么?”他声音微涩。
季夜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
指尖逼出一缕暗金色的战气。
那战气中揉杂着《无名功法》里记载的古老阵纹,散发着一股令人神魂战栗的威压。
那阵纹刚一出现,罗敬堂便感觉神魂深处传来一阵不受控制的战栗。
季夜并指如剑,直接点在罗敬堂的眉心。
罗敬堂浑身一震,双眼猛地瞪大,只觉一股霸道无匹的力量蛮横地撞开识海,在他神魂最深处烙下了一道暗金色的印记。
那印记像是一张收紧的网,瞬间与他的三魂七魄死死缠绕在一起。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躲,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任由那股力量在脑海中扎根。
“这是上古传承的神魂禁制。”季夜收回手指,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它不控你的心智,也不改你的性情。但从这一刻起,只要你生出半点背叛季家、向外泄露真实情报的念头,哪怕只是一个想法,你的神魂就会在瞬间被绞成飞灰。”
季震天站在一旁,看着季夜这干脆利落的手段,眼底的惊怒慢慢沉淀下来。
他明白季夜要做什么了。
杀一个罗敬堂很容易,可罗敬堂一死,线就彻底断了,季家也会再次陷入被动的局面。
罗敬堂感受着脑海中那道悬在头顶的利刃,反倒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有了这道禁制,他便再也没有首鼠两端的余地。
那条命还给了恩人,剩下的这条命,就算是卖给季家了。
“老朽明白了。”罗敬堂再次欠身,“少主留下老朽,是要老朽继续做那个‘织’。”
“你既然是账房,那就替我做一份假账。”
季夜从袖中取出纸笔,推到石桌上。
“用你平日与他们联络的口吻和格式,写一份首封回报。”
季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给出假报的口径:“就写,灰壹小队已按期落地,接应已毕,目前蛰伏待令。”
周衡在旁边抱着阵匣,见缝插针地插了一句:“道子,这老货虽然留了活口,可城外那几根针已经被咱们废了,黑石矿的动静也兜不住太久,对面又不是傻子,他这‘织’的身份还能管用?”
罗敬堂拿起笔,手腕却顿了一下。
“少主,那牵星针和空间落点的事……”
“你就说,季家防卫森严极其谨慎,为了防止暴露,小队在落地之后,主动烧毁了连接的牵星针,抹除了所有传送痕迹。”季夜的目光深邃,“他们是来杀我的,越是专业的杀手,越不会留下尾巴。你只是个底层接应的暗子,队伍掐断线索蛰伏,你无法干涉,这合情合理。”
罗敬堂眼中闪过一抹震惊,随即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这一招移花接木,不仅把黑石矿里的死无对证圆了过去,还把季家摘得干干净净。
在那边看来,灰壹小队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青云城,只是因为潜伏需要,才切断了直接联系。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提笔在纸上快速书写。
片刻后,一张写满密语的纸条递到了季夜面前。
季夜扫了一眼,确认与陈禄交代的旧染院线索吻合。
“城南旧染院地下的石室,是他们指定的传信与取物之处?”
“是。”罗敬堂点头,“老朽后日便会借着去南城对账的机会,将密报送入石室的禁制中。”
“好。”季夜将纸条推还给他,“后日你照常去递报。从今日起,你依旧是季家的账房管事,前院的账,你还要接着算。”
罗敬堂深深看了季夜一眼,将纸条贴身收好,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把你的账袋捡起来,擦擦膝盖上的雪。”季震天沉声道,“前院南郡商号的礼单还差一笔没有补录,别让三爷等急了罚你的酒。”
“老朽,领命。”
罗敬堂眼眶微红,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旧账袋,仔细拍去上面的雪沫,重新挂回腰间。
当他重新直起腰时,眼底的那丝凌厉与果决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又是那个总是眯着眼、逢人便笑的旧账房。
周衡解开了封锁西偏院的阵旗。
随着阵光散去,前院鼎沸的人声与酒香重新涌入这座偏僻的院落。
管事们的唱喏、宾客的笑闹、远处城楼上的更漏,交织成一片鲜活的烟火气。
季夜站在石桌旁,将那只装着黑匣与铜牌的玉盒收入储物戒。
青云城的这张网,已经被他撕破,反过来套在了敌人的脖子上。
只要罗敬堂的假报顺利传向千万里之外的未知星图,主神空间那只隐在暗处的手,就会彻底变成一个被他蒙住眼睛的瞎子。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季夜抬眼望向夜空中的风雪。
对方必然会再次主动试图联系灰壹这支小队,联系织这个暗子。
那时候才是真正把主神空间在沧澜界的组织,连根拔起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