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的喧闹声穿过飞雪,一浪接一浪地涌向后宅。
罗敬堂回到席间,端着酒壶连敬了同桌的三位管事,随后捂着额头告了声罪,借着不胜酒力的由头离了席。
他没有回账房,而是沿着避人的游廊,悄无声息地拐进了前院东厢。
季夜和季震天已经等在里面。
周衡蹲在屋角,手里攥着铜尺,见罗敬堂进门,干瘦的下巴往屋子正中的木箱扬了扬:“这铁王八壳子被下了认主死咒。既然是你的箱子,赶紧把它开了,老夫盯得眼睛都快花了。”
罗敬堂没有多话,走到木箱前。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将自身灵力逼至指尖,稳稳按在箱盖那张红色的商号封条上。
指尖接触的瞬间,封条上那层肉眼难辨的白霜如冰雪消融般迅速退去,木箱深处传来“咔哒”一声轻响,紧紧咬合的暗锁自行弹开。
箱盖掀开,没有暗器,也没有毒雾。
垫着厚厚黑色天鹅绒的箱底,静静悬浮着一枚拇指大小的八面菱形黑晶。
晶体通体幽暗,表面却有一缕比发丝还细的银色光纹在不断流转,像是有水银被封在里面,正遵循着某种活物的律动缓慢呼吸。
“这是他们三日前通过空间传送,送进旧染院石室的。”罗敬堂低声解释,目光盯着那枚黑晶,“传讯里叫它‘引路石’。那边吩咐,等今夜灰壹小队顺利接头后,让我寻个机会,将这块石头埋进季家护宅阵的阵眼附近。”
三日前,他手中薄牌亮起,除了命令,还送来了这枚引路石与一段简短的布阵法门。
罗敬堂依照命令,将黑晶藏与木箱并以自身灵力在木箱上布下扰忆阵与自毁禁制,随后把箱子留在旧染院。
至于箱子何时被人取走、如何混进季府贺礼,他同样不知。
季震天眉头猛地一跳,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护宅阵眼是整个家族防卫的命门,一旦被这来历不明的东西钉进去,季府在这群域外杀手眼里,便等同于一座不设防的破庙。
季夜盯着那枚黑晶。
在罗敬堂眼里那是引路石,但在季夜的界舟印记感知下,这分明是一枚极其精密的微型信标。
只要它扎进季家的阵眼,主神空间便能在沧澜界打下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坐标锚点,甚至能绕过世界壁垒,源源不断地向这里定点投送力量。
他没有直接用手去碰,指尖吐出一缕暗金色的劫灭战气,如同一张细密的网,将黑晶连同它周围三寸的空气一并包裹。
战气切断了银色光纹向外散发的微弱波动,季夜随即将它封入一只隔绝气息的玉盒,翻手收进储物戒。
“东西我收了。”季夜转头看向罗敬堂,“你回前院去吧,酒局散后照常回去歇息,不要露出半点破绽。”罗敬堂躬身应下,退出门外,重新走入那片喧嚣的灯火之中。
青云城的这局暗棋,至此算是暂时收官。
......
季烈端着酒碗,正跟几位附庸家族的家主在席间拼酒,大声笑骂着让人去换大碗。
忽然,满院的喧闹声像被一柄无形的刀齐齐切断。
原本还在划拳的修士停了手,端着托盘的下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正厅一侧的回廊入口。
季夜从阴影中走入灯火。
他只穿了一件没有纹饰的墨色长衫,没有刻意释放任何威压,但那具刚刚在万族战场千锤百炼、踏入天图极境的肉身,本身便带着一股凌驾于周遭天地的沉重质感。
他走过的地方,两旁的烛火都随之低伏。
“道子。”
几名外客席上的天图境老怪最先反应过来,慌忙起身,躬身行礼。
这一声唤醒了满院宾客,椅子拖拽的杂乱声响成一片,数百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黑压压地矮了半截。
季夜没有拿捏架子,走到主桌前,提起那把赤铜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
“诸位远道而来贺我季家,季夜敬诸位一杯。”
他举起酒杯,遥遥一敬,仰头饮尽。
“谢道子赐酒!”
满院轰然应诺,声震夜空。
季夜放下酒杯,视线随意地扫过院中。
西侧角落的一张小桌旁,罗敬堂正夹在几个管事中间,跟着众人一起举杯饮酒。
这场归家宴一直办到丑时才散。
宾客被管事们引去客院歇息,前院只剩下收拾残局的下人。
季夜穿过月门,回到后院。
雪已经停了。
顾清漪仍旧站在那株光秃秃的老梅树下,月白大氅的兜帽没有戴,青丝上结了一层细细的白霜。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夫人半个时辰前已经歇下了。”她语调轻缓,像这寒夜里的井水,“后院没有生人靠近。”
季夜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赤铜暖手炉,递了过去。
炉子里封着一块温和的火系灵石,散发着融融的暖意。
“你右手有伤,这雪地里寒气重,拿着暖一暖。”
顾清漪垂眸看了那只暖炉一眼。
她没有推辞,伸出完好的左手,将暖炉接了过来,指尖在炉壁上轻轻贴紧,苍白的脸上被热气映出了一丝血色。
“多谢道子。”
“去偏房调息吧,今夜不用守了。”季夜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
季夜刚在静室中结束了一个大周天的战气运转,一道青色的流光便穿透窗纸,悬停在他面前。
是太初圣地执事殿的加急传讯符。
季夜两指捏住符纸,神念探入。
李太玄那熟悉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比平日快了三分。
“道子,你那座听竹峰的护山大阵与百名道子亲卫,已经全部拨配齐备。东荒这边既然已经稳住,便尽快归山。”
传讯到这里顿了一下,李太玄的语气随之压低,带上了一丝少有的肃然。
“还有一事。你走之前托传法阁帮你寻的【灵元天图】引子,有下落了。中州天机阁现世了一滴‘太初真水’,此物生出灵智已逾万年,最合你那条让灵力衍生自我意志的极境之路。”
季夜的眼神微微一亮。
灵元天图的门槛便是“灵性自生”,若能以太初真水为引,他打出的劫灭战气便能如同活物般自行锁敌、绞杀,威力将有质的飞跃。
然而,李太玄接下来的话,却让季夜的眉头猛地皱起。
“但这东西,你暂且拿不到。”
“昨日傍晚,天机阁押送太初真水的飞舟,在途经中州与东荒交界的‘坠龙渊’时,被人劫了。”
“出手的人只看见半张脸,却当场撕碎了天机阁两名真域后期长老的神魂。”
“那人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说是……”
传讯符上的青光剧烈闪烁了一下,李太玄的声音透出一股森然冷意。
“说是要让你这个太初道子,亲自去坠龙渊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