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内,青色传讯符的光芒渐渐黯淡,最终化作一撮细灰散落在地。
季夜盘膝坐在寒玉蒲团上,深邃的眼眸中没有半点波澜,脑海中却在快速推演着这道传讯里的分量。
天机阁是中州首屈一指的情报与商会势力,敢在东荒与中州交界的商路上明目张胆地劫他们的飞舟,本就是极其张狂的举动。更何况,对方还干脆利落地撕碎了两名真域后期长老的神魂。
能做到这一步,出手之人的战力至少在真域巅峰,甚至已经踏进了神府境。
而对方能准确截杀天机阁的飞舟,并点破他急需“太初真水”作为天图引子,说明此人在太初圣地或东荒有着极深的情报网。
这是一场毫不掩饰的阳谋
季夜的【肉魄天图】已经圆满,肉身打破极限,下一步便是构筑第二重【灵元天图】。
这一重的核心在于“灵性自生”,让无自主意识的灵力拥有自我判断与追击的本能。
太初真水历经万年岁月孕育出的天地灵智,正是点亮这幅天图最完美的引子。
对方清楚地知道他需要什么,也笃定他一定会去。
季夜抬起右手,掌心缓缓浮现出一团暗金色的劫灭战气。
战气暴烈无匹,却如同一头没有眼睛的狂兽,只能依靠他的神识去驾驭。
若能融入太初真水的灵性,这团战气便能化作真正的活物。
他五指一收,战气随之湮灭。
鱼饵已经抛下,这钩他必须咬,但绝不能按照对方定好的节奏去咬。
......
天色大亮,积雪反射着刺目的晨光。
季夜推开静室的门,顾清漪正站在院中的老梅树下。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青黛道衣,左手捧着昨夜那个赤铜暖手炉,右手仍旧妥帖地藏在宽大的袖口里。
“道子。”她转过身,气息比昨夜平稳了许多。
周衡也从西偏院打着哈欠走了过来,老头眼里的血丝还没褪干净,手里习惯性地摩挲着一块阵盘。
季夜没有绕弯子,将坠龙渊飞舟被劫、对方点名索要他的消息简短说了一遍。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撕碎真域后期的神魂?”周衡停下手里的动作,稀疏的花白眉毛拧在了一起,“天机阁的长老身上多半带着护持神魂的重宝,能把神魂连同重宝一起撕碎,这手段太暴烈了。东荒这边,除了天煞宗那几个老不死的,我想不出谁有这等本事。”
顾清漪微微摇头。
“坠龙渊。”顾清漪的黛眉极轻地蹙了一下,指腹在暖手炉的铜壁上缓缓摩挲,“坠龙渊那个地方,我早年在域关驻守时曾去过一次。那是东荒与中州交界的一道地堑。渊底磁元紊乱,常年淤积着能腐蚀护体灵光的毒瘴,神识在那里面探不出十丈。”
她看向季夜,目光中透着一丝护道者应有的审慎。
“对方选在坠龙渊设局,一是看中了地形能够压制神识,二是料定道子急需那滴太初真水。敌暗我明,此行凶险。”
“无论是否凶险,这太初真水我势在必得。”季夜看着飘落的残雪,“他既然把东西摆在了台面上,我便没有不拿的道理。”
季夜转头看向周衡,语气放缓了几分。
“周长老,我与顾清漪今日便要动身归山。青云城这边的残局,还得劳烦你多费心。”
“我就知道,上了你这小子的贼船就别想轻易下去。”周衡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手里的阵盘却抓得更紧了,“黑石矿那边老夫会去抹平痕迹。至于季家这护宅大阵……”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布阵狂人的狠厉。
“老夫这几日便留在这里,把这阵纹跟青云城底下的地脉死死扣在一起!再布下三套连环反杀阵,别说是几个藏头露尾的杀手,就算是神府境的修士敢硬闯,老夫也叫他磕碎两颗门牙!”
“有劳。”季夜微微颔首。
半个时辰后,季府前院。
前院酒席结束的满地狼藉已经清理了大半,几名下人正端着热水擦洗青石板上的酒渍。
季震天与叶婉清正将季夜送到月门处。
叶婉清的目光在季夜那件墨色长衫的袖口上停留了片刻,没有再说那些让人平添牵挂的话,只是替他将斗篷的系带重新理了理。
“圣地不比家里,万事多留个心眼。遇着凶险的事,别总冲在最前头。”
“娘放心,我心里有数。”季夜轻声应下。
季震天拍了拍他的肩膀,沉稳的面容上透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家里的事有我,还有周长老坐镇。你在外面只管放开手脚去争,季家绝不会拖你的后腿。”
季夜没有再多言,转身大步跨出季府大门。
顾清漪安静地跟在他身侧,青黛色的裙裾掠过门槛,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
城外十里,一处偏僻的雪丘之上。
青梭舟迎风暴涨至三丈长,静静悬浮在半空。
季夜与顾清漪先后踏上舟头。舟身四周阵纹亮起,化作一道流光,直入云霄,将青云城的风雪远远甩在身后。
狂风被舟头的防御法阵隔绝在外。
顾清漪站在季夜身侧三步远的地方,看着罗盘上指针的方向,轻声开口。
“坠龙渊的毒瘴专融修士的护体灵光。”她的声音在舟头的阵光中显得十分清晰,“加上地底磁元紊乱,在那里动用术法和飞剑,准头与威力都要折损大半。寻常真域修士进去,连三成实力都发挥不出。”
她抬眼看向季夜,给出自己的盘算:“但这种凶地,对一种人不起作用。道子若想稳妥拿到太初真水,回山之后,可以去请巨岳峰的石岩峰主。他是神府境体修,一身横练筋骨早就不惧毒瘴磁元。若有他同行压阵,坠龙渊的那些布置便等同虚设。”
季夜听完,没有说话,只将手探入腰间,摘下那枚由执事殿发放、可以联络圣地各峰的青玉符。
他以前习惯了一个人把所有底牌藏在身上,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去搏命。
因为那时候他身后空无一人,退半步就是死。
可如今不同了。
他是太初圣地的第三十七任道子。
既然有人敢为他设局,他自然不介意让对方见识一下,什么叫圣地的底蕴。
季夜指尖战气微吐,在玉符上一抹。
青色玉符光芒大盛,半空中的灵光迅速勾勒出一座厚重如铁的山峰虚影。
不过两息,玉符那头便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像是有人在搬动整座山崖,紧接着是石岩粗犷如雷的嗓音。
“哪个不长眼的这时候找老子?没看见老子正教徒弟练骨头吗!”
季夜拿着玉符,神色平静地回了一句。
“石峰主,是我,季夜。”
玉符那头的轰鸣声戛然而止,连带着隐约传来拓跋枭如释重负的咳嗽声。
“季小子?”石岩的嗓门立刻拔高了三度,透着毫不掩饰的痛快,“你这刚当上道子,不在听竹峰里享清福,怎么想起来找老子了?是不是有人不服气,要老子去替你平事?”
“天机阁的飞舟在坠龙渊被劫,我的引子落到了别人手里,对方指名道姓要我去拿。”季夜看着前方翻滚的云海,“那地方压制术法,我缺个能在渊底横着走的人。石峰主可有空走一趟?”
“坠龙渊?”
石岩在那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动玉符的狂笑。
“哈哈哈哈!敢抢太初道子的东西,还敢把地方选在坠龙渊?那帮孙子是不知道老子这一千八百年是怎么熬骨头的!你只管回山,老子在巨岳峰底下等你,顺便把拓跋那小子也带上,让他见见血!”
玉符上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
季夜将玉符重新挂回腰间,转头看向顾清漪。
“人已经找好了。”
顾清漪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彩。
她见过太多新晋的天骄,有了权柄之后仍旧放不下那份戒备与矜持,总觉得事必躬亲才能显出本事。
可季夜借势借得光明正大,理直气壮。
青梭舟在云海上方划出一道笔直的残影,速度又往上提了一截。
季夜迎着高空的罡风,双目微阖。
坠龙渊里的那场杀局既然已经摆开,他倒要看看,等这艘船到了那里,究竟是谁吃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