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梭舟在数万丈高空的云海上方疾驰,舟身四周刻画的御风阵纹泛着幽幽青光,将足以撕裂金石的罡风尽数排开。
季夜没有留在有阵法护持的舟舱内,而是盘膝坐在最前端的舟头。
他撤去了身前的一层隔绝屏障,任由高空那冰冷刺骨的狂风夹杂着冰晶,如同细密的刀刃般斩在他的墨色长衫和裸露的皮肤上。
那些冰晶还未触及他的肌肤,便被他肉身自然散发的灼热气血蒸发成一团团白雾。
丹田气海深处,那座十二叶混沌金莲正在缓慢旋转。
季夜没有动用灵石,而是直接敞开肉身,以最野蛮的方式吞噬着这高空之中稀薄却狂暴的天地灵气。
随着他的呼吸,青梭舟上方数百丈内的云层开始剧烈翻涌,一个肉眼可见的巨大灵气漩涡在半空中成型,漏斗的尖端直指季夜的天灵盖。
斑驳的灵气被强行扯入他的体内,经过十二片蕴含不同法则本源的莲叶碾压、提纯,最终化作一丝丝暗金色的劫灭战气,汇入四肢百骸。
每一次周天运转,他的战气便被温养得更坚韧一分,肉魄天图的纹路也越发深刻。
顾清漪立在舟舱外侧,青黛色的衣摆在风中纹丝不动。
她那双清冷如幽湖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前方的那个背影。
作为真域后期的修士,她见过无数天骄的修炼之法,即便是太初圣地那些被誉为绝世奇才的真传弟子,引气入体时也讲究个循序渐进、水到渠成。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的功法根本不叫吐纳,而是纯粹的掠夺。
那股暗金色的力量仿佛天生就带着一种磨灭万物的戾气,强行将天地灵气撕碎、嚼烂,再粗暴地填进那具深不见底的肉身里。
顾清漪能清晰地感觉到,虽然季夜此刻展现出的境界只有天图一重,但他周身无意间散发出的那种生命维度的沉重感,竟让她这个修持静水真域、心境最为稳固的修士,都隐隐生出一种仿佛面对深渊的压抑。
那不是灵力上的压制,而是某种更高层次的本质差距。
漩涡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才渐渐平息。
天空中的云层被抽干了灵性,化作细碎的雪沫纷纷扬扬地洒落。
季夜睁开双眼,两点暗金色的火光在瞳孔深处一闪而逝。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如同一柄利剑,在前方浓厚的云海中生生劈开了一道长达百丈的清晰裂痕。
顾清漪缓步走到他身侧,左手从袖中探出,将一方叠得方正的温热巾帕递了过去。
“道子修行的这门功法,杀伐之气太重。”
她的声音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眼底透着适度的关切,“极境之路本就遭天妒,如此霸道地吞噬天地灵气,短期内固然能让战力暴涨,但若长此以往,经脉和神魂长期处于紧绷状态,只怕会留下难以察觉的隐患。过刚易折,静水流深,偶尔也需辅以温和之法疏导。”
季夜接过那方温热的巾帕,擦去额角凝结的几粒冰霜。
他知道顾清漪是出于护道者的职责出言提醒。
静水真域讲究的是绵绵不绝、卸力化解,自然看他这种近乎自毁的修行方式有些心惊。
“坠龙渊那边的局已经摆好了,天机阁的飞舟被劫,太初真水成了钓我入局的饵。”季夜将巾帕递还回去,站起身来,目光眺望着远方隐约出现的山峦轮廓,“去那种地方赴宴,我必须在到达之前把这具肉身打磨到最锋利的状态。”
他没有向顾清漪解释劫灭战体的特殊性,更没有提绝境破限那种向死而生的底牌。
该让她看见的,她自然会看见,不该解释的,他半个字都不会多言。
顾清漪收回巾帕,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只负责护道预警,提供经验,但不该问的她也不会多问。
“快到圣地了。”她转过头,看向前方。
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云海尽头,九十九根通天彻地的白玉柱如同支撑苍穹的巨兽骨架,破开云雾,赫然映入眼帘。
这便是太初圣地的外围界碑。
方圆十万里神土,皆受这九十九根白玉柱结成的护宗大阵笼罩。
空气中弥漫的灵气浓度,几乎是外界的十数倍,吸上一口便让人通体舒泰。
青梭舟的速度开始放缓,舟身表面那层隐匿行迹的阵纹也随之撤去,大方地显露出船头迎风而立的两人。
云海深处,两道凛冽的剑光交错升起,拦在飞舟前方的必经之路上。
那是负责巡视外围山门的两名外门执法弟子。
他们脚踏飞剑,身披绣着云纹的道袍,面容冷肃,正欲开口按例盘查。
然而,当他们看清站在青梭舟前端那个身穿墨色长衫、腰间悬挂着一枚散发着混沌玉髓光泽令牌的年轻人时,两人的脸色骤然一变。
那股冷肃瞬间化作了极度的敬畏。
两名执法弟子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散去了脚下的剑光,任由身体在半空中向下降落了数丈,以示不敢与飞舟平齐。
他们单膝凌空虚跪,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地穿透云层。
“外山巡查弟子,恭迎道子回山!”
季夜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们一眼,微微颔首,没有出声。
青梭舟越过他们头顶,直接穿过了那层泛着水波纹的护宗大阵。
前方的云雾豁然开朗,三十二座主峰如同三十二把绝世神剑,直插云霄。
隐隐约约间,能听见群峰深处传来悠扬浑厚的钟鸣声,仙鹤在半空中盘旋,青鸾的清啼在山谷间回荡。
飞舟没有在迎仙台停留,而是径直朝着三十二主峰边缘那座原本幽静清冷的听竹峰飞去。
距离听竹峰还有十余里,季夜便察觉到了这座山峰的惊人变化。
原本只覆盖着竹楼三重阵纹的山体,此刻被一座庞大的复合大阵彻底笼罩。
淡淡的青金色光幕随着山风若隐若现,阵纹的繁复程度远超季府的护宅阵。
哪怕是真域后期的修士想要硬闯,也会在瞬间被这大阵磨灭成飞灰。
青梭舟穿过大阵的留口,缓缓降落在听竹峰半山腰那片宽阔的青石校场上。
此时的校场上,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战甲的轻微摩擦声。
整整一百名身披暗银色重甲的修士,正如同标枪般笔直地站立在校场中央。
他们分作十个方阵,每个人的气息都沉稳内敛,最弱的也是天图三层,更有十余人已经踏入了天图九层。
这些人身上没有那些新入门弟子的骄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后沉淀下来的冷硬杀气。
这便是太初圣地为道子配备的百人亲卫,是只听命于道子令谕的私人武装。
站在最前方的,是一名身形魁梧、左脸有一道贯穿眼角刀疤的粗犷汉子。
他修为已达天图巅峰,见季夜从飞舟上走下,立刻上前一步,单膝重重跪地,暗银色的护膝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属下道子亲卫统领高升,率听竹峰百名亲卫,拜见道子!”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那九十九名披甲修士同时单膝跪地,整齐划一的甲片碰撞声如同闷雷般在山谷间炸开。
“拜见道子!”
季夜走到聂锋面前,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群眼神炽热而敬畏的精锐,感受着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可以甘愿赴死的忠诚。
他没有去刻意拉拢,也没有说那些恩威并施的客套话。
“都起来吧。”季夜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进了听竹峰,规矩只有一条,我指哪里,你们的刀就砍向哪里。做得好,圣地给不了你们的造化,我给。若是做不到,就趁早滚出这座山。”
“属下誓死追随道子,绝不退缩半步!”高升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燃起一团烈火,高声应诺。
百名亲卫同时起身,气势如虹。
顾清漪安静地站在后方。
她看着高升等人的精气神瞬间被季夜一句话拧成了一股绳,清冷的眼底划过一丝赞许。
道子之位不仅需要绝顶的战力,更需要镇得住场面的威严与御下的手段,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百余岁的年轻道子,在这方面似乎天生就有着一种令人臣服的本能。
“道子的威仪,倒是比老朽预想的还要重上几分。”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竹楼的方向传来。
李太玄手持拂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竹阶之上,正抚须含笑看着这一幕。
季夜转身,快步走上前去,拱手行礼:“劳烦太上长老亲自费心安排。”
“这是历代道子应有的规制。”李太玄拂尘一扬,一枚散发着青金色光芒的玉制阵盘平平飞向季夜,“这是听竹峰护山大阵的总枢。大阵名为‘小诸天封绝阵’,即便是神府境初期的老怪,想破开此阵也需费上一番手脚。从今日起,这座山峰便是你真正的道场。”
季夜伸手接过阵盘,神识探入,瞬间便完成了认主。
他能感觉到,只要自己心念一动,整座听竹峰的杀机便会随之爆发。
“青云城那边的事情,处理得可还干净?”李太玄随口问了一句。
“首尾已经抹平,青云城暂时无恙。”
季夜没有细说罗敬堂的事,这种涉及跨界暗子的情报,在没有彻底摸清圣地内部谁是敌谁是友之前,他自然不会轻易交出。
李太玄见他有分寸,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简,递到了季夜面前。
“这是天机阁刚刚送来的,关于坠龙渊飞舟遇劫的详细卷宗。里面附带了天机阁长老临死前拼死传回的一段留影。”
季夜眼神微凝,接过那枚漆黑的玉简。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神识沉入其中。
玉简内部的画面模糊,充斥着坠龙渊特有的那种扭曲磁元和暗绿色的毒瘴。
画面剧烈摇晃着,显然是那名天机阁长老在极度恐慌中记录下的。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一道快到无法用肉眼捕捉的灰影从毒瘴中撕裂而出。
那灰影没有使用任何法宝,仅仅是探出一只干枯如鸟爪的手,便硬生生洞穿了天机阁长老那足以抵御极品灵器一击的护体灵光。
紧接着,画面在瞬间崩碎成无数光斑。
但在光斑彻底消散前的那一刹那,季夜看清了那只干枯手掌的掌心。
那里没有掌纹,而是烙印着一只紧闭的暗紫色眼瞳。
那眼瞳虽然是闭着的,但仅仅是留影中的惊鸿一瞥,季夜识海深处的界舟印记便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那不是沧澜界本土的功法气息。
季夜将神识从玉简中退出,五指缓缓收紧,将那枚漆黑的玉简握在掌心。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李太玄,看向了顾清漪。
“传讯阵殿备好传送阵,我现在就去巨岳峰找石岩,今日便出行坠龙渊。”季夜的声音没有半点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