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夜将听竹峰护山大阵的控制阵盘收入袖中,转头对高升下达了留守指令。
高升没有任何异议,当即按剑行礼,领着百名身披暗银重甲的亲卫分列校场四周,转瞬间便将整座听竹峰守得宛如铁桶。
李太玄看着季夜干净利落的布置,抚须微微点头,并未多言阻拦,只叮嘱他凡事以周全为上。
季夜朝这位太上长老略一拱手,随即便与顾清漪一同腾空而起,化作两道流光,径直撕开听竹峰上空的云雾,朝三十二主峰中气势最为沉雄的巨岳峰掠去。
巨岳峰不似听竹峰那般幽静整洁,整座山峰光秃秃一片,通体由沉重无比的黑玄岩堆砌而成,山上见不到半点花草树木,唯有呼啸的山风与弥漫在空气里的浓重铁锈味。
刚一踏入巨岳峰范围,空气里的重力便陡然暴涨了数倍,山体内部沉寂的磁元暗流让周遭的灵气都显得凝滞而黏稠。
半山腰一座用巨石围成的校场中央,正传出一阵阵如闷雷般的轰鸣。
那是肉身与重物碰撞发出的巨响。
高逾三丈的赤裸大汉石岩立在校场正中,一身黝黑的肌肉如虬龙般高高鼓起,胸前纵横交错的旧疤在正午烈日下反着油亮的光。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法宝兵刃,只是赤手空拳地将一块足有数万斤重的巨型磁元石当成沙包,一次次重重轰向对面的青年。
对面那人正是拓跋枭。
此时的拓跋枭上身衣衫早已碎成布条,裸露出的背部和双臂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皮肉开裂,鲜血顺着古铜色的肌理不断滴落。
但他双眼通红如血,脚下深深扎进黑玄岩内,口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以那具蕴含着“煞骨”的蛮族躯体,发疯般地硬生生抗下石岩砸来的每一记巨石。
每挨上一记重击,拓跋枭体内的煞骨便会爆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将四散的狂暴劲力强行挤压进骨髓深处,淬炼着全身筋骨。
“用力!没吃饭吗?!”
石岩如铜铃般的大眼睛瞪得溜圆,一掌拍碎了落下的石屑,蒲扇般的大手抓起拓跋枭的领子,像扔死狗一样将他重重摔在地砸出一个深坑,“就你这三脚猫的骨头,出去了别说是老子的徒弟!老子当年在万妖血狱里,一天挨的打比你一辈子吃的饭还多!”
拓跋枭趴在坑底剧烈喘息,吐掉嘴里的血沫子,指甲深深抠进岩缝,硬生生撑着破碎的身体再次站了起来。
“再来!”蛮族天骄的嗓音沙哑如铁石摩擦,眼中满是不服输的凶光。
一道墨色身影与一道青黛光芒自云端飘然落下,停在校场边缘。
石岩抬眼看见季夜,眼中暴躁的怒火登时化作大笑,随手将那块万斤重的磁元石扔在脚边,砸得整座校场猛地一震。
“哈哈哈哈!季小子,你动作倒快!”石岩迈着大步跨过来,每一步踩在石板上都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赤着的大脚踩过碎石,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粗犷的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老子刚刚收到你的传讯,连打这小子的手劲都收了三分!”
拓跋枭用手背擦掉眼角的血水,扶着膝盖站直身体。
当他看见一身墨色长衫、气息渊渟岳峙的季夜时,那双凶煞的眼眸微微缩了一下,随即咧开嘴,出了一声带血的低笑。
“季夜。”拓跋枭的嗓音极沉,“在万族战场输你几招,老子回去练得皮都蜕了三层,本想过阵子去听竹峰找你过招,没想到你先送上门了。”
季夜看着全身伤痕累累却战意更甚以往的拓跋枭,平静地开口:“想过招随时可以,但今日我要去坠龙渊杀人,你敢不敢去?”
拓跋枭眼睛猛地一亮,甚至没有问敌人是谁,只是重重一拳砸在自己鲜血淋漓的胸膛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有何不敢?!老子在这山上挨打快挨吐了,正愁没地方见血!”
石岩一巴掌拍在拓跋枭肩膀上,力道大得让拓跋枭脚下的石板再次开裂。
“听见没有?这才像是我巨岳峰出来的种!”
石岩扭过头看向季夜,铜铃大眼里凶光闪烁,“季小子,天机阁那份卷宗老子刚才也粗略看过了。那帮孙子敢在东荒和中州的眼皮子底下打劫,还他妈点名要你去拿东西,这分明是没把咱们太初圣地放在眼里!老子这把硬骨头很久没动弹了,今日就去坠龙渊替你把那帮见不得光的杂碎踩成烂泥!”
顾清漪上前半步,左手依旧轻拢着那只赤铜暖手炉,右手妥帖藏于宽袖之中。
“石峰主不可轻敌。”
顾清漪的声音清冷而平缓,瞬间将校场上粗暴狂热的气氛压下几分,“坠龙渊地堑深达数千丈,渊底汇聚了东荒数万年来沉积的煞气与毒瘴,寻常护体灵光抵挡不过半刻钟便会被腐蚀殆尽。此外,地底磁元极为紊乱,飞剑与远攻术法极难锁定方位。”
她看向石岩与拓跋枭,继续说道:“石峰主与拓跋师弟肉身强悍,体修气血足以抵御毒瘴侵蚀,确是入渊的最佳人选。但我适才观那卷宗留影,出手之人的神魂杀伐手段极为诡异。”
石岩揉了捞胸口错落的疤痕,嘿嘿一笑:“顾丫头你且放心,到了下面,挡刀抗山的事情交给老子和这小兔崽子,你们只管把藏在暗处的小老鼠揪出来!”
季夜转头看向天空远处。
太阳已过正午,金色的光芒穿透云雾,照射在巨岳峰这片荒凉黝黑的石场上。
“人齐了。”季夜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简洁而高效,“不必再等,直接启程。”
四人没有片刻延误,径直离了巨岳峰,落到了圣地中央那座巨大的阵殿广场上。
阵台高耸,数十根粗大的紫铜阵柱耸立四周,阵台上早有一位花白须发的老者等候在此。
跨域大阵也早已备齐,四人踏上阵台正中。
石岩宛如一座小山般屹立在季夜左侧,一身磅礴的气血无意间散开,让四周的虚空都微微扭曲。
拓跋枭赤着上身立在右侧,双手死死握着两柄刚从库房领取的重型黑铁狂刀,眼神冷冽如狼。
顾清漪则安静地站在季夜身后半步,月白大氅无风自动,周身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水蓝光晕,将狂暴的阵法波动轻轻卸开。
季夜站于最前方,黑衣猎猎,腰间道子令泛着冰冷的混沌光泽。
“起阵。”季夜吐出两个字。
阵殿老者十指如飞,一道道法诀轰入紫铜阵柱。
轰!
一道粗达数十丈的炽烈白光冲天而起,撕裂云霄。
庞大无比的空间撕扯之力瞬间将四人的身影吞没,青石阵台上的空间剧烈扭曲,随后归于一片死寂。
不过眨眼工夫,天旋地转的空间拉扯感骤然消失。
冰冷、刺骨、带着浓烈腐臭与腥气的狂风,瞬间扑面而来。
四周的光线极其昏暗,天空被一层浓重得近乎漆黑的紫绿色毒云遮蔽,看不到一丝日光。
脚下是一片呈黑紫色的荒凉戈壁,空气中飘散着絮状的毒沫,落在石头上立刻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在四人前方不到百丈的地方,大地像是被一柄毁天灭地的巨斧生生劈开,露出一条深不见底、不知绵延几万里的巨大地缝。
狂暴的黑风自地缝深处如怒龙般喷涌而出,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
这便是坠龙渊。
极目远眺,那漆黑如墨的毒瘴深处,死寂得听不到半点虫鸣鸟叫。
就在季夜四人踏出传送光芒的同一瞬间。
坠龙渊深处,数千丈下的幽暗峭壁上,一株由枯骨滋养的怪异黑树阴影里。
一只原本紧闭着的干枯手掌,缓缓在虚空中张开。
手掌掌心之中,那只暗紫色的诡异眼瞳猛地睁开,露出了一抹残忍而冰冷的笑意。
【传讯已收悉。】
【太初道子,已入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