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收线之后的第二个黄昏,季府偏房里,顾清漪将两指从季夜腕上移开。
“试试。”
季夜屈指转腕,骨缝深处原有的滞涩已经散尽。
他五指缓缓收拢,掌心的空气随之发出一声闷响。
顾清漪看着他的右臂:“二十九道暗裂都合上了,骨缝里的静水也撤了。”
“后院怎么安排?”
“暖阁窗上留了一道感应禁制。”顾清漪道,“夫人那边稍有动静,我隔着三十里也能立刻察觉。”
季夜取过斗篷披上,走到门前才问:“黑石矿离城三十里,赶得回来?”
“一息即可。”
他推开房门,冷风卷着碎雪扑进屋里:“若有人借机冲城,城里交给你,矿里交给我。”
顾清漪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好。”
……
子夜,黑石矿。
风雪正紧。
周衡带着两支外巡队伏在三里外的山脊上,二十余人披着白色斗篷,肩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
周衡怀里抱着那口紫铜阵匣,隔一会儿便低头看一眼匣盖上的刻纹,两只手冻得通红,也不肯松开。
顾清漪独自立在矿山正上方。
雪落到她周身三尺便悄然滑开,整座矿山都被静水真域罩在里面。
风声、落雪声、岩层深处偶尔传出的碎响,进入真域后都沉了下去。
主矿洞深处,季夜靠着岩壁闭目调息。
这是他守在这里的第二夜,上百道暗金印记已经被他布置在洞顶、地面与四壁深处,外面看不出半点痕迹。
子时刚过,矿洞中央的空气毫无征兆地亮了一线。
一条细线在矿洞中央裂开,冷白色的光照进山腹,左右两条支洞也随之亮了起来。
缝隙张开的头一个呼吸,四具银灰傀儡从裂缝中翻滚而出,落地便分向四角。
它们四肢细长,没有面孔,胸前白光缓缓转动,将洞顶、地面和每一条支洞来回扫过。
第二个呼吸,两名灰衣人一前一后跨出缝隙。
两人落地便背靠背站住,一人盯着矿洞深处,一人守住裂缝,动作快得没有半点多余。
为首的灰衣人蹲下抓起一把碎石,指腹一捻,声音立刻沉了下去:“这里不是季府。”
护门那人抬手按住耳侧,连试两次尝试通讯,得到的只有一片死寂,:“牵星针还在回讯,消息送不出去。”
“牵星针没被拔,讯还在传,是线被人挪过了”为首之人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矿洞四壁,“有人把落点换到了这里。”
“能在牵星针的线上动手脚,还瞒过了总部的验收……”护门那人的声音干涩了几分。
守门之人回头看了一眼:“这条传送线过了总部复验。”
“所以对面比验传送线的人更懂行。”
裂缝正在闭合,冷白色的光已经收窄了一半。
守门之人低声问:“退?”
“来不及了。”为首之人道,“你带傀儡撑门,我把消息送出去。”
话音落下,黑暗深处亮起第一点暗金色光芒。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十点、第一百点,藏在岩层深处的阵纹尽数浮出,相互勾连,将六道身影连同退路一起封在中央。
灯火合围的正中,一道人影自岩壁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黑色劲装,身量挺拔,踩着碎石一步一步走近,不快,也不慢,却让两名灰衣人的目光同时锁在了他脸上。
为首的灰衣人瞳孔骤然缩紧。
主神空间下发的猎杀档案里,悬赏的正是这脸。
代号“吞噬者”,威胁SS+。
“目标确认是吞噬者。”他的声音更低了,“牵星针已经被提前察觉,我们入局了。”
守门的灰衣人反手拍碎腰间玉管,浓白烟雾轰然散开,遮住半座矿洞。
四具傀儡同时转身,胸口白光尽数轰向裂缝周围的暗金阵纹。
为首那人就地一滚,袖中滑出一枚黑色棱锥,狠狠砸向地面。
为首之人就地滚开,袖中一枚黑色棱锥脱手而出,狠狠砸进地面。
棱锥落地即燃,一道讯光拔起三丈,直冲洞顶。
山顶之上,顾清漪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一压,静水真域顷刻发动。
讯光撞进静水真域后骤然一慢,四周浮出一圈碧色水纹。
它仍在向上钻,将水纹顶出一道刺目的白痕,足足撑了三个呼吸,才被层层合拢的静水压灭。
与此同时,四具傀儡还在接连轰击裂缝。
白光炸得石屑横飞,暗金阵纹却顺着爆点越爬越密。
裂缝被阵纹绞住,转眼只剩下一条指宽的亮线。
裂缝在阵纹绞锁之下加速闭合,眨眼只剩一条指宽的细线。
为首的灰衣人只看一眼,便知道今天是无法硬冲出去了。
他拔出一口暗青色精钢刀,守门之人也从腰后抽出同样的兵刃。
两口刀上没有半点灵光,刃口却都淬着见血封喉的毒。
“接战。”
为首之人压低身形:“傀儡自爆,一击即走,谁有机会,谁就活着出去传讯。”
雾气里,两道灰影一左一右贴地掠出。
四具傀儡挡在他们身前,胸口的白光同时转成刺目的红。
刀上无灵,傀儡腹中也没有雷火,所有杀招都只靠精钢、毒与自爆之力,刀锋更是直取眼、喉与膝弯。
显然,他们早把战斗档案里的季夜研究透了。
最先扑到的傀儡在季夜三步外轰然自爆。
气浪卷着淬毒碎片迎面压来,守门的灰衣人贴着爆光从右侧抢进,刀锋斜撩季夜颈侧
为首之人慢了半步,从左侧切向他的膝弯,一高一低,几乎封死了所有闪避的余地。
右侧的刀刃先砍中了。
一串火星从季夜颈侧炸开,精钢刀应声断成两截。
灰衣人虎口崩裂,尚未来得及抽身,手腕已经被季夜扣住。
季夜顺势拧身,将人整个抡向第二具正在膨胀的傀儡。
与此同时,他右腿向后错开半步,另一口刀贴着裤脚掠过,在岩地上切出一道尺长白痕。
为首之人一击落空,借势退到最后两具傀儡后方。
下一瞬,第二具傀儡在他眼前炸开,血肉与银灰碎片混在一起,砸满半边岩壁。
余下两具傀儡一前一后堵在季夜身前,胸口红光已经涨到极致。
季夜踏前半步,痊愈后的右拳正中第一具傀儡胸口。
两百万斤力道贯穿银灰躯壳。
傀儡还没来得及自爆,便从胸口向外崩碎,漫天碎片裹着拳风撞进后方最后一具傀儡。
红光当场失控,爆炸掀落大片岩石,整座矿洞都跟着晃了一下。
为首之人横刀挡住扑面的碎片,仍被拳风推到十丈之外。
靴底在岩地上犁出两道深沟,双腿也被震得一阵发麻。
他看得清楚,季夜用的是右拳,没有半分迟滞,也没有动用哪种特殊力量。
可刚才那一拳,已经追平战斗档案里所谓的全盛一击。
那条“右臂重创,短期内难以恢复”的情报,也已经过时了。
灰衣人咬破舌尖,借着腥甜压下腿间麻意,转身扑向右侧支洞。
现在杀不杀得了季夜已经不重要,这个消息必须送出去。
三丈距离一晃即过。
他脚尖刚踏进支洞,前方空气便泛起碧色水光,静水真域骤然合拢,将他的前冲之势无声卸尽。
四道暗金阵纹随即从地面弹起,缠住四肢,把人重重钉在岩壁上。
灰衣人挣了两下便停了下来。
兜帽滑落半边,露出一张满是冷汗的脸。
他看着季夜一步步走近,忽然低笑了一声:“留活口,是想从我嘴里拿东西?”
他咳出一口血,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来不及了。你留不住我,也留不住这里的东西。”
季夜停在三步外,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
矿洞中央,那道只剩指宽的空间裂缝忽然向外鼓起,随即又被阵纹压了回去。
第二下撞得更重,洞顶灰尘簌簌落下,整座山腹都跟着闷响了一声。
顾清漪的声音沿着静水真域传入矿洞:“裂缝后还有两道气息,其中一道很重。”
季夜转过身,面向不断震动的裂缝,活动了一下右腕。
“让它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