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因镜悬在大殿中央。
镜面漆黑,不映灯火,不照人影,唯有三枚苍白古篆沉在镜底,随着太华天君开口,泛起幽幽微光。
太华天君看着季夜。
“你如今,可受其他势力驱使?”
“不受。”
季夜答得干脆。
话音落下,一圈白色水纹自照因镜心荡开,转眼铺满整面古镜。
镜中没有浮现因果锁链,也不见任何血契、魂印的痕迹。
银发老妪盯着镜面看了片刻,指间乌木念珠缓缓转过一颗。
“此言无伪,也不曾受人种下制约。”
太华天君神色不变。
“第二问。”
“你入太初,可曾动过借道子之位祸乱圣地、残害沧澜众生的念头?”
“没有。”
季夜坦然回答。
他要的是天道本源,是一整个世界的掌控权,目标从来不是沧澜众生。
至于日后谁会拦在他的路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镜中的白纹再次散开。
三枚古篆中的第二枚亮了起来,光芒纯净,没有半分晦暗。
太华天君等到镜光彻底平复,才问出最后一句。
“你接下太初道子令,究竟只是想借圣地之势,还是愿意担起这个位置该担的责任?”
这一次,季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眼看了看腰间的道子令,片刻后,抬起头来。
“太初能给我的资源与权柄,若说视若无物,反倒显得虚伪。”
“但圣地给我道子应有的权柄,我便担道子应担的事,只要太初不负我,我也不会负与太初。”
嗡——
照因镜骤然一震。
最后一枚古篆随之亮起。
三道白光在镜中交汇,顷刻间洗去所有漆黑,将整面古镜照得通透如水。
左侧那名青衣老人抚过长须,原本审视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认同。
枯瘦老人也缓缓点了点头。
太华天君抬手一招。
“收镜。”
照因镜落回银发老妪身前。
太华这才扫过在场众人,声音不高,却压得整座大殿再无半点杂音。
“照因三问已过。”
“从今日起,若再有人疑他,便将证据拿到本座面前。”
“无证,不议。”
五位老祖沉默片刻,先后颔首。
银发老妪收起古镜,指间念珠重新转动起来,也没有再说什么。
此事至此,才算真正揭过。
李太玄从石阶一侧走出,拂尘搭在臂弯,脸上的神情也缓和了几分。
“名位已定,道子的权责也该真正落下。”
他看向季夜。
“道子今日除了这场问心,可还有什么事,需要圣地替你处置?”
“确有一事。”
季夜没有客套。
“我在万族战场结仇杀敌众多,只怕有人生不平之意。”
“而我的族人尚在青州青云城。我需要一名精通空间阵纹的高阶阵师,再调两支熟悉东荒的外巡队过去。一明一暗,今日便动身。”
太华天君略一思量,便点了头。
“准。”
他看向李太玄。
“传令东荒外巡驻点,先派人接管季家周边防务。阵师从执事殿调,即刻启程。”
“是。”
李太玄拂尘轻扬,一道传讯灵符自袖中飞出,穿过青铜殿门,转瞬消失在云海之间。
“道子尽可放心。”
他收回目光,淡淡一笑。
“在东荒,敢越过太初圣地的令去碰道子家眷的人不多。碰过之后还能全身而退的,更少。”
季夜颔首。
“有劳太上长老。”
“分内之事。”
李太玄说罢,转身望向侧殿。
“此外,还有一件事,正好今日一并定下。”
“昨日册封大典上已经宣过,道子可配一名真域境护道者。圣地替你筛了三人,修为、履历、心性皆无问题。”
话音落下,侧殿紧闭的青铜门缓缓开启。
三道人影从门后走出。
左侧是一名身形宽厚的黑衣男子。
他眉浓如墨,双手垂在身侧,裸露在袖口之外的皮肤生着暗沉岩纹。
走动之间不见半分灵压外泄,可每一步落下,脚下石纹都会随之变得凝重,仿佛踏进殿中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收住了锋芒的山岳。
右侧女子约莫三十岁,杏黄长裙,木簪挽发,眉眼带着医修独有的温和。
她衣袖间萦绕着极淡的草木药香,尚未走近,便让人心神微宁。
站在两人中间的,则是一名身着青黛道衣的女子。
她没有佩戴任何耀眼饰物,只是一支温润青玉簪松松挽住长发,没有珠翠,也不见华饰。
几缕乌发垂落颊侧,余下青丝如浓墨倾泻,一直落至纤细腰间。
她步履轻缓,发梢偶尔拂过裙裾上银线绣成的水纹,竟似在那片青黛之间漾开了一层月色。
她身量高挑,腰肢纤细,却不显单薄。
肩颈线条清秀流畅,道衣领口严整,只露出一截如雪似玉的脖颈。
肤色清透温润,殿中柔和的灯火落在上面,像是照进了一块温润羊脂,连极细微的光都被收得柔和。
眉若远山含黛,鼻梁秀挺,唇形精致。
那双唇不曾点过口脂,颜色却如春日枝头初绽的海棠,殷红得恰到好处。
真正让人难以移开目光的,还是她的眼睛。
一双眸子清澈而幽深,像雨后静湖收住了万里天光。
垂眸时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清静,抬眼望来,那份清冷又自然化开,只余从容与温和,让人明知她并未刻意亲近,仍很难生出被疏远之感。
修行界从来不缺美人。
可她站在那里,仍将身旁同样容貌出众的黄裙女子衬得黯淡了几分。
那是一种将清丽、明艳与端庄糅在一处的绝色。
纵然置身天骄云集的太初群峰,“冠绝一域”四字落在她身上,也绝不算过誉。
三人在殿中站定,先向太华天君与几位老祖行礼,随后一同转向季夜。
“见过道子。”
李太玄随后依次开口。
“严镇岳,真域巅峰,所修厚岳真域,兼掌内门镇山大阵。若论正面守御,内门同境之中,少有人能胜过他。”
“闻秋辞,真域后期,医道出身。回春真域虽不擅杀伐,却最能保命。只要尚有一口气在,她便有把握将人救回来。”
“顾清漪,真域后期,静水真域。曾在东荒域关驻守多年,对跨域潜行、空间阵痕与隔域咒杀之术最为熟悉。”
季夜的目光在三人身上逐一掠过。
他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破空之音。
嗤——
一道赤色流光穿过殿门,直奔李太玄而来。
李太玄抬手将其摄入掌中。
符纸边缘焦黑,火星未熄。
这是东荒外巡驻点只有遇到急事才会动用的火令。
他神念一扫,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青云城西北三十里,发现三处来历不明的空间针痕。”
“痕迹新成,不超过六个时辰。”
大殿陡然一静。
季夜伸出左手。
“给我。”
李太玄没有迟疑,将火令递了过去。
符中只有寥寥数行。
三处针痕分散在两座荒山之间,附近暂未发现伤亡,巡使也尚未靠近。
可那片地方距离青云城,实在太近了。
季夜眼底的温度一点点敛去。
他方才还在担心有人对季家下手。
没想到对方已经到了青云城外。
“传讯回去,让驻点的人别碰那些针痕。”
一道清冷悦耳的声音忽然从旁传来。
开口的是顾清漪。
她已经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季夜手中的火令上,神情依旧平静。
李太玄问道:“你认得此物?”
“只看传讯,还不能断定。”
顾清漪抬起眼。
“但很像牵星针。”
严镇岳皱了皱眉。
“东荒域关那些跨域杀手用的东西?”
“是。”
顾清漪的指尖在火令上方虚点三下,恰好落在三处针痕的位置。
“针痕只是眼,若去碰它,就会替施术之人把路指出来。”
严镇岳沉吟片刻说道道:“我可先落厚岳真域,镇住那片空间,无论其后藏着什么,都休想再动半寸。”
“严师兄的办法能镇住它,可动静太大。”顾清漪转头看向他,语气温和。
“真域一落,方圆百里都能察觉。对方若只是试探,立刻便会断线离开。”
“那你打算如何?”
“遮住那一带的灵机,先撤走附近百姓。”
顾清漪道:“针还在,线就还在。留着它,才能把线另一头的人揪出来。”
严镇岳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季夜则直接问道:“你能找到人?”
顾清漪的美眸与他对视。
“只要那根线还没断,我就能顺着它找过去。”
没有推诿,也没有故作谦逊。
季夜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将手中火令递了过去。
“那便不必再选了。”
他看向李太玄。
“护道者,我选顾清漪。”
李太玄并不意外。
眼下青云城突生变故,三人之中,的确没有谁比顾清漪更合适。
严镇岳神色如常,只朝顾清漪拱了拱手。
闻秋辞也微微一笑。
顾清漪接过火令,指尖与季夜一触即分。
她垂眸看了眼符中三处针痕,随后郑重行了一礼。
“顾清漪,领道子之命。”
太华天君抬了抬手。
“既已选定,便立护道契。”
李太玄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卷青金色契书。
契书离手悬空,无风自展。
其上古篆交错,淡金色光芒沿着字迹缓缓流淌,最终在季夜与顾清漪之间凝成两道相对的印记。
两人各自分出一缕神念,落入印记之中。
下一刻,契书无火自燃。
青金色火焰没有散出半点热意,只将整卷契书烧成无数细碎光点。
光点一分为二,分别没入季夜与顾清漪眉心,转瞬不见。
契意落入神魂,季夜也明白了它的分寸。
这是一份确保护道者对道子保持忠诚的契约,让护道者无法加害与道子,算是历来对于道子护道者的通用契约。
除此之外,护道者仍是自由身。
顾清漪睁开双眼,眉心最后一点青金光芒随之隐去。
“道子。”
她将火令递回季夜,声音平静自然。
“青云城之事不能拖。我与你先走,阵师与外巡队稍后跟上。”
李太玄看向太华天君。
见后者颔首,他当即道:“我让执事殿开启通往青州的远途阵台。阵台只能送你们到青州州城,剩下的路,还需御空赶去。”
“足够了。”
季夜转身便向殿外走去。
顾清漪没有多言,只安静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
两人刚走到青铜殿门前,季夜手中的火令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咔嚓!
原本已经黯淡的符纸从中裂开,一缕新的赤光自裂缝中渗出,迅速凝成一行小字。
季夜脚步一顿。
李太玄在他身后问道:“又出了何事?”
季夜没有回答。
顾清漪的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眸光也微微凝住。
三处针痕之后,外巡使又找到了第四处。
前三处都在城外。
唯独第四处——
在季家祖宅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