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殿前,季夜捏着那半截裂开的火令,指腹在焦黑的符纸边缘慢慢碾过。
符上最后一行小字还未熄灭。
第四处针痕,在季家祖宅之内。
一炷香之前,他还只是担心有人会对季家出手。
半炷香之前,急报说对方的针落到了青云城外三十里。
而现在,那枚针已经越过城中黑甲卫,越过层层护宅阵纹,安安静静地待在了他家的院墙里面。
“道子,这枚针不是打进去的。”
顾清漪走到他身侧,声音放得很缓:“牵星针穿不透有大阵护持的宅院,真要硬闯,护宅阵当场就会示警。它既然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祖宅里,就只有一种可能,是被人带进去的。而且带针的人,多半自己都不知道身上多了这么个东西。”
李太玄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藏针于物,借人渡阵……这不是寻常仇家能使出来的手笔。”
季夜握着火令,指节收紧,又缓缓松开。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他转过身,朝大殿深处拱手:“天君,弟子再请一事。原本议定我与护道者先行,阵师与外巡队随后跟上。可如今针已入宅,查针、护人、稳阵三件事必须同时着手,两个人分身乏术,何况谁都不能去碰那枚针。弟子想请阵师与外巡队一道动身,与我们同行。”
玉阶之上,太华天君看了他一眼。
“准。”
“执事殿的阵师就不必去了。”李太玄在旁接道,“阵殿长老周衡常年替圣地勘补东荒各州的阵台,论空间阵纹的造诣,圣地无出其右。驻点急报里附来的针痕拓影,他半炷香前看过,当场就请了命。”
太华的目光落回季夜身上,那双眼底,九重天宇缓缓转动。
“季夜,你执道子令出山门,便是太初在外行走。东荒各州的驻点、阵台、巡队,凭令调用,先行后奏。”
“只记两件事。其一,先护人,后查案,莫要倒过来。其二,若查出界外之物,封存带回,不得私启。”
季夜双手捧令,深深一揖:“弟子明白。”
……
出殿时,云阶尽头已经候着一行人。
为首的老者五短身材,肤色是常年被山风刮出来的深铜色,花白须发在脑后挽成一团,拿一根黄铜长针别住。
他背上负着一只旧木匣,匣面刻痕密密麻麻,深浅新旧不一。
老人手里正捏着那份针痕拓影,看得入神,季夜走到面前,他都没抬头。
“好手段。”他咂了咂嘴,半晌才像回过神来似的,补了半句,“……也是好歹毒的手段。”
李太玄轻咳一声:“周衡,这位就是道子。”
“哦,哦。”周衡这才抬起头,随手一拱,“老朽周衡,见过道子。旁的话咱们路上再说,天黑之前,我想先赶到州城。”
说罢把拓影往袖中一塞,转身便走,倒像着急赶路的人是他。
他身后,两支外巡队分列左右,十六名玄甲修士甲面无光,自始至终没有一人出声。
顾清漪落后季夜半步,抬手朝众人轻轻一拂。
一层无形的凉意漫过每个人周身,众人的气息像十几枚石子沉入深潭,涟漪散尽,水面如初。
临上路前,她又取出一枚传讯玉符,指尖飞快地点了几下。
“我已经传讯驻点。”她对季夜道,“从这个时辰起,季府护宅阵的自巡灵光改为一个时辰扫一遍全宅,只记针痕的方位,不许加半分灵力。守阵的人若是问起,就说是圣地例行勘验,不会惊动任何人。”
季夜点头:“有劳。走吧。”
……
午时,执事殿深处的固定阵台。
十二根灵石柱环成一圈,青白色的光在柱间流转,把整座石殿映得如同水底。
周衡踏上阵台,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阵纹,眉头习惯性地拧起来,嘟囔了一句:“第七枚辅纹又磨浅了,回来得补。”
没人接话,他也不在意。
白光升起,吞没了台上众人。
再睁眼时,风里已经带上北地初冬的干冷。
青州州城的阵台高踞城心石山,俯瞰下去,街市如棋盘铺开。
周衡下了阵台便不停步,领着众人绕向石山北面的一处阵坪。
阵坪上停着一艘三丈来长的青木小舟,舟身狭长,两头收尖,形如织机上的一枚梭子,深青的木色里缠满细密的旧阵纹。
“阵殿的青梭舟。”周衡拍了拍船舷,“不算快,但胜在稳当和不起眼。都上来吧。”
青梭舟离地升空,贴着云底,一路向西北疾行。
……
舟行千里,云影从船下大片大片地退过去。
顾清漪在舟尾又布了一层遮蔽,回到舟中,在季夜面前三步外站定。
“道子,把右臂给我看看。”
季夜抬眼:“不碍事。”
“在我这里,这两个字做不得数。”顾清漪不退,也不逼近,语气仍旧平缓,“我总得知道自己护着的人,眼下还剩几分力气。真到了动手的时候,我才分得清哪些事该你来,哪些事该我来。”
季夜看了她两息,把右臂搁上了船舷。
顾清漪抬手,指尖悬在他腕上三寸,并不触碰。
一缕清凉的真元自腕骨沉入,像一线泉水渗进干裂的河床,所过之处,骨缝深处那些细密的钝痛竟被一点点浸软了。
她阖着眼探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才缓缓收手。
“主筋接得很好,新生的皮肉也稳。麻烦在臂骨深处。暗裂一共二十九道,最长的一道从肘后一直裂到腕上,足有三寸七分。”她睁开眼。
“这样的伤,三日之内不能全力出拳。我用静水真元在裂口处垫了一层,旁人打进来的力道,能替你卸去三成,可若是道子自己全力发力,这层水垫不住。”
季夜缓缓活动五指。
臂骨深处那层若有似无的清凉贴着裂纹铺开,像深潭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潭面无波。
这条手臂,他自己前后查过三遍,只数出二十七道暗裂。
“东荒域关待了十年,我见过的断骨比见过的人多。”顾清漪像是看出他的心思,语气平淡地解释了一句,“道子记住三日之期就好。”
“记下了。”季夜道,“多谢。”
……
未时,第一道回讯落上舟头。
顾清漪展开讯符看了一眼,递给周衡:“针痕在西跨院,廊下。”
周衡“唔”了一声,没当回事。
申时,第二道回讯到了:针痕在正堂,东侧。
舟上安静了一瞬。
周衡捏着两张讯符对照半晌,花白的眉毛慢慢拧成了一个结。
“不对。”他缓缓道,“老朽勘阵五十年,针痕这种东西是死的,钉在哪里便是哪里,风吹不走,雨打不动,更别提移动”
“所以那不是痕。”顾清漪的声音很轻,“是针。针还插在什么物件上,那物件被人带在身上,正在宅子里走。”
周衡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猛地抬头朝舟头喊:“道子!酉时之后的回讯最要紧,入夜之后,各房各院的人都会归位。针最后停在哪个院子,多半就贴着谁!”
季夜站在舟头没有回头。
暮色正从天边压下来,云层由金转灰,再由灰转黑。
酉时,第三道回讯:针入后院。
戌时,第四道回讯:仍在后院东窗之内,一个时辰未再挪动,有人在灯下坐定了。
顾清漪捏着那张讯符,抬眼望向舟头那道背影,斟酌着开口:“道子,后院……”
“季府后院,只住着一个人。”
季夜望着西北方向沉沉的夜色,声音听不出起伏。
“我娘。”
风从舟头灌过去,卷起他的斗篷一角。
顾清漪沉默了一息,上前半步:“道子放心。牵星针要的是季府的方位,不是持针人的性命。只要没人去动那枚针,今夜季夫人便会安然无恙。”
季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沉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水。
“告诉周长老,舟先转去荒山,三根针一根一根查清楚。”
他顿了顿。
“他们顺着线看我季家。这一回,我要顺着这条线,摸到他们身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