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峰外,云桥横亘。
季夜沿着青玉桥面向圣地深处走去。
晨雾尚未散尽,三十二主峰隐在层层云海之间。
偶尔有弟子御剑经过,远远看清季夜后,纷纷降下剑光,立在云中行礼。
“见过道子。”
季夜略微颔首,脚步始终未停。
越靠近太初殿,沿途弟子的修为便越高。
外门弟子已经不见踪影,负责守卫云桥的皆是内门精锐,远处几座接引台上,还站着一批身穿不同峰脉服饰的核心弟子。
一道道目光或敬畏,或好奇,也有几分藏得很深的审视。
季夜从他们身上逐一扫过。
太初圣地核心弟子,洛音。
这个名字自叶凌云死后,便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
百年潜伏,情报掩护,天道碎片的最初坐标。
他知道的也仅限于此。
对方是男是女尚且可以确定,至于容貌、修为、所属峰脉,以及如今使用什么名字,全是一片空白。
眼前这些核心弟子里,可能有此人的存在。
也可能一个都没有。
季夜收回视线。
敌在暗处时,最忌讳急着伸手。
抓错一个人,惊动的便是整张网。
他已经进入太初圣地。
接下来,该着急的人不是他。
......
晨雾沿着云阶向两侧退去。
太初殿彻底显露在季夜眼前。
整座大殿通体由暗青色古铜浇铸,没有飞檐斗拱,也不见仙禽瑞兽,只有一道道经年累月留下的斑驳剑痕,从殿基一直延伸到两扇紧闭的青铜门上。
门前没有守卫。
三十二峰峰主已至大半,分列云阶两侧。
巨岩峰主石岩赤裸着上身,两条粗壮手臂环抱胸前。
炎峰峰主余烬一袭暗红长衫,瞳孔深处的赤金火光明灭不定。
瑶台峰主云华真君站在稍后的位置,素白裙摆拂过云面,朝季夜轻轻颔首。
其余峰主神色各异。
有人审视,有人好奇,也有人从始至终闭目不言。
季夜从众人之间穿过。
脚步落在青铜长阶上,声音并不重,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右臂深处的骨裂随着步伐轻轻牵动,但他没有放慢速度。
李太玄站在殿门前。
白发,素袍,拂尘搭在臂弯,与昨日主持大典时并无不同。
只是那双苍老眼眸里的神色,比昨日多了几分郑重。
“道子。”
他看了一眼季夜的右臂。
“伤势如何?”
“已经稳住。”
季夜拱手行礼。
“劳太上长老挂心。”
李太玄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
“天君在等你。”
季夜微微颔首。
就在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两扇沉重的青铜门自行向内开启。
“轰隆隆——”
沉重的摩擦声压过云海风声。
一股混着铜锈与陈香的气息从门后涌出。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
十二根青铜古柱撑起穹顶,每根柱上都缠绕着一条形态各异的上古真灵。
地面是一整块深灰色古石,石纹如水波般缓慢流淌。
大殿尽头,九级玉阶之上,太华天君盘坐于清光之中。
没有在万族战场外一念压服百万生灵的异象,他只是身着一袭青白道袍,长发以木簪束起,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余岁。
可当季夜看向那双眼睛时,视野中却仿佛出现了九重彼此重叠的天宇。
每一重天宇内,都有无数星辰生灭。
石阶下方,五位圣地老祖分坐两侧。
有人枯瘦如木,有人白发垂地,还有一名银发老妪捻着乌木念珠,身前悬着一面漆黑古镜。
没有人刻意释放威压。
可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周围的空间便如同凝固的铁水,连灵气都不敢轻易流动。
“弟子季夜,见过天君,见过诸位老祖。”
季夜在殿中站定,拱手一礼。
太华抬手。
一股温和力量托住他的手臂。
“你身上有伤,礼便免了。”
随后太华天君看向五位老祖。
“问吧。”
右侧那名枯瘦老人睁开眼,开门见山。
“远古祭坛上,你最后斩出的那一剑,从何处所得?”
没有寒暄,开口便直指古帝所授诸仙劫。
季夜神色不变。
“万族战场内,一处试炼空间。”
“何人所授?”
“一缕残念。”
枯瘦老者眼中铜光微盛。
“什么人的残念?”
大殿内一片安静。
数道目光同时落在季夜身上。
季夜停了一息。
“我不知道本尊去向。”
“我见到的,只是一缕经年岁月前留下的残念。”
左侧传来一声轻哼。
开口的是一名满头银发的老妪。
她手中捻着一串乌木念珠,每一颗念珠表面都刻满细密剑纹。
“到了太初殿,还要避重就轻?”
季夜看向她。
“我见到的确实只是一缕残念。”
“除此之外,他可曾交代过什么?”
“晚辈只得了一剑。”
其余分坐两侧的四位老祖对季夜这番回答不置可否,只是眼中各有思量。
银发老妪看着季夜,没有立刻说话。
左侧另一名青衣老人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里却听不出明显倾向。
“不过,你不说具体因果,总要说清自己的根脚。”
随后他抬起一根手指,殿中一盏石灯自行亮起。
苍白火光落在季夜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你身上有界外痕迹。”
“万族战场那几名界外之人,曾联手截杀你。”
“你与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季夜没有否认。
“敌人。”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季夜抬起左手,按在腰间的道子令上。
混沌玉髓微微发亮。
“我杀过他们的人,所以他们才会趁我与苍大战之际袭杀。“
季夜看着她。
银发老妪眯起眼睛。
“一句话,远远不够。”
她袖袍轻拂,身前那面黑色古镜缓缓升起。
“此镜名为照因。”
“你既然问心无愧,便放开神魂。”
季夜神色如常看着古镜。
“照因,可以。”
“开神魂之门,不行。”
“你怕老身看见什么?”
“圣地要查我根脚,我如数奉答。”
季夜道:“要我大开神魂,恕不奉上。”
“若老身非看不可?”
季夜托起道子令,双手递向前方。
“那便请圣地收回此令。”
老妪眼底剑光大盛。
殿内另外几位老祖却都没有说话。
九级石阶之上,太华天君终于开口。
“把令收好。”
太华天君开口。
只有四个字,殿中骤然绷紧的气息却随之一松。
季夜看向大殿高处。
太华天君又道:“太初圣地没有与道子搜魂的规矩。”
银发老妪沉默数息。
“若照因镜照不清呢?”
“那便由本座来问。”
太华抬起一指。
照因镜脱离老妪身前,飞到大殿中央。
“镜照三问。”
“你答三句。”
漆黑镜面缓缓转向季夜。
三枚白色古篆符文从镜底依次浮起。
太华天君的声音自玉阶上垂落。
“第一问。”